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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山空着左袖管,用右手把信囊搁在仪门前的木桌上。天没亮,各府老管事就在阶下候着了。周小栓踮着脚,双手扒住桌沿,帮爷爷按名录一封封分拣。
爷爷,这封厚实的是安远郡王府的,那两封带着泥点子的是永安宫和官家案头的!
周小栓把信封码齐。内侍省都知苗无棣站在仪门前,身后是刚下早朝赶来的赵惟吉。赵惟吉没叫人把信囊先送进太极殿,只叫苗无棣当众开封。
都别往前挤。按新立的家书章程,念到哪府,哪府上来画押领信!
安远郡王府的老管事排在头一个,在登记簿上画了押,接过家书时手指头直哆嗦。
官家,老仆这手脚有点发软。咱们家那位小郎君从小连洛阳城门都没出过,这回去了明州水寨,信里头指不定哭成啥样呢。
他怕小郎君在信里诉水寨苦寒,求老太妃进宫讨恩典调回京城。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难不成信封里还能蹦出大螃蟹咬你?
赵惟吉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老管事咽了口唾沫,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扫了两行,愣在原地。
咋了?真在船上吐得起不来炕了?
后头几个管事凑过脑袋去瞧。
不是,你们自个儿看!
老管事把信纸抖开,嗓门一下子拔高。
咱们家小郎君字迹工整,半句叫苦要回京的话都没写,反倒跟老太妃显摆,说他如今顶着海风,能在快船甲板上十息装填一铳!
十息?那不跟惟信队正一个水准了吗?
几个管事纷纷拆开自家的信封,仪门前一片翻纸声。
我家二郎说在登州船坞学会拿算筹核验船木了,还抓出个以次充好的木商,得主官夸奖呢!
哎哟,我家哥儿说海里的带鱼足有三尺长,水寨拿大锅红烧,他一顿能造四大碗糙米饭!
一张张愁脸散得干干净净。赵惟吉没管阶下咋呼,从木盘里拿起两封信,撕开自己那一封。信是赵惟恪亲笔,开头没半句请安套话,头一桩就禀菜种的下落。
臣弟惟恪顿首。抵马鞍群岛水寨之次日,便同队中弟兄将皇伯父所赐新麦种与旧白菜籽,尽数洒于后山向阳泥地。
赵惟吉轻声念出来,眼角带了笑意。
海岛夜雨足,没几天泥垄里便冒了青尖。伙长说等不到冬至就能割头茬白菜下锅。
没几天就冒青尖了?那海岛上的地气可比咱们洛阳暖和多了!
苗无棣在旁凑趣。
后头还有呢。
赵惟吉把信纸翻到背面。
这小子说,走前小堂弟塞给他的那只修好了尾巴的小木鱼,他真拿到船头跟刚捞上来的东海大黄鱼比了比。活海鱼比洛阳的小木鱼足足长出两个巴掌,惹得全队水手在甲板上笑了小半个时辰。
这下子永安宫里那位,还有那帮整天在府里抹眼泪的老夫人,总算能把心揣回肚子里睡觉了。
参知政事李沆捧着一卷钤了枢密院与政事堂印记的公文,顺着青石道走来,双手呈上一张写满人名的纸。
官家,随这批家书一并送抵政事堂的,还有澄海水师与明州市舶司拟定的第一张中秋及正旦轮休排班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