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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南边的小酒馆藏在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深处，门口挂着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旧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橘黄色的光从破洞中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出两团晃动的小圆斑。
柳小昭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冲着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掌柜头也没抬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酒坛搁在台面上，又丢了两只碗。
柳小昭把酒坛抱到靠墙角那桌坐下，拍开坛口的泥封，暗黄色的酒液倒出来的时候散发着一股带着药草味的热气。
这里的东西便宜，劲儿大，喝完不难受。柳小昭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那活——不怪你。那三个墨袍子的人我听说过，四公主手底下的散爪，专门在城郊劫散修的东西，碰上他们的人基本没活路。你能把那三个人都放倒还不惊动巡护队，够利索的。
叶泠然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味微苦，入喉有一线温热滑进胃里，药草的尾气在舌根处停了片刻才散。你今天说那批货的委托人也是散修？
嗯。三个散修合伙弄了些东西想送到城南出手，路上被那三个墨袍的盯上了。可惜那三个人已经死了，那批货大概就在院子里那些箱子里，被翻得满地都是。柳小昭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四公主的手下这种事干得多了去了。东华仙国的散修命不值钱，皇室里的殿下们心情不好就能灭几家，四公主比那几个殿下更狠——她不张扬，但她手底下养的这些人干的事比灭门还磨人。你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吗？她在收一种散修体内凝出的灵丝，说是做什么丹药的材料，需要活人持续榨取。那些被抓走的散修不会被立刻杀死，会被关起来慢慢抽灵丝，抽到死为止。听说她手底下的几个据点里关了上百号散修。
叶泠然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那些据点在什么地方？
柳小昭摇摇头：不知道。四公主的人嘴巴严得很，被抓进去的散修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我打听了好久也只摸到一点边角——城北有个废弃的矿洞最近有人进进出出，像是新辟的据点。可那里有虚神境的人守着，我不敢靠太近。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小酒馆里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在背后的土墙上拉长又缩短。柳小昭又倒了一碗酒，低头看着碗里泛着暗黄色光晕的液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之前有个姐姐，也是散修。她被四公主的人抓走过一次，后来我们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了，可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连酒一起咽下去了。过了片刻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不说这个了。你打算在这附近待多久？四公主的人发现少了三个墨袍，过几天肯定会查，到时候青石城就不安全了。
我待不了太久。叶泠然放下酒碗，你帮我留意城北那个矿洞的消息。如果确认是四公主的据点，我想去看看。
柳小昭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看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行。我认识几个在城北讨生活的散修，能打听到些动静。你等我消息。
接下来几天，柳小昭确实在帮她留意城北矿洞的情报。她和她那些散修朋友之间有一种松散而高效的信息网络，通过路边摊换货、修理法器时的随口聊天、甚至是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时的闲聊来传递消息。柳小昭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得出了一个判断——城北矿洞确实有异常，近期运进去的物资比之前多了不少，而且每次运送的时间都选在半夜，护送的修士修为在天人境中期到后期不等。叶泠然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那条路的方位和守卫可能的分布过了一遍。
第五天傍晚，柳小昭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墨袍子的人开始在城内搜人了。我认识的两个散修被当街拦住搜了储物袋，有一个因为反抗被打断了胳膊。他们手里有你的画像，虽然没有名字，可那画像画得挺像——你在旧宅那边被什么人看见了？
叶泠然站起身将青冥剑挂在腰间，简单收拾了行装。我今天就走。城北那条路线你帮我标清楚就行。
柳小昭将一张用炭笔草草画在旧布上的路线图塞进她手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矿洞口附近好像有虚神境的气息，我不确定是常驻的还是临时值守的。你小心。
叶泠然将布图收进怀中，拍了拍柳小昭的肩，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她在暮色中沿着城北方向的巷子快速移动，矮身穿过几条正在被墨袍弟子巡逻的主街，在城墙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口钻了出去。城外是一片连绵的荒地，再往北走约十里有一座被废弃多年的铁矿洞——叶泠然在暮色中摸到矿洞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牙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大半。她趴在一处矮坡后面朝矿洞入口望去，洞口约有两丈宽，两侧各有一名穿墨绿色衣袍的天人境中期修士值守，洞口内部隐约透出淡淡的灵光，像是有阵纹在内部运转。
她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了两个值守者的换岗节奏和那名可能存在的虚神境值守者的气息范围。在换岗的间隙中，她的飞仙踏空无声地将她带到了洞口侧面的阴影处，从洞壁边缘的一道裂缝中滑了进去。
矿洞内部比她想的更深。通道两侧每隔十余步便嵌着一颗灵光珠，照亮了坑道中被重新修整过的石壁和新铺设的地面。她沿着通道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了三处被封死的岔道，然后在第四个拐弯处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还有某种持续不断的、像是细线被从什么东西上抽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她贴着墙壁无声靠拢，从转角处探出半边视线。前下方是一片被扩宽成大厅的空间，正中央立着几根粗石柱，柱子之间横着数排用灵纹锁链固定的石床，石床上躺着许多人形轮廓，被灵纹锁链捆住手脚、口中塞着布团。几根细如发丝的灵光丝线从每个人的胸口处延伸出来，汇聚向大厅中央一台正在运转的法器，法器将那些灵丝收集、压缩、储存在一只玉瓶中。旁边站着三个穿墨绿袍的人，其中一个正在记录玉瓶中的液面高度，另外两个靠在柱子边缘闲聊。大厅最深处的一道岩壁后面隐约有一间被灵纹禁制封闭的房间，门缝中透出的灵压属于虚神境——镇守者在那里。
叶泠然收回视线，默数了三个墨袍守卫的位置和修为，以及那些被抽灵丝的散修人数。大约二十余人，大部分已经面色苍白如同将枯的灯。石床上的锁链关节位置连接着一道主阵纹——如果她能切断那道主阵纹的灵光回路，锁链就会同时松开。
她将身形融入空间夹层，无声地落入大厅侧面的阴影处。青冥剑出鞘时的声响被主阵纹的嗡鸣声压住了。她连踏三步将靠近法器旁记录液面的守卫放倒，在那人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他后仰的身体，轻轻靠放在石柱根部。然后她的身形转向左侧第二名守卫时已经多了一丝风声，那人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视野中一闪，便失去了意识。第三名守卫朝大厅入口方向试图后退，指尖刚从腰间摸到传讯符，叶泠然的剑柄已经点在了他的后颈穴位上——距离传讯符被激活只差半息。
她快步走到石台前，用青冥剑的剑尖挑断了主阵纹的关键节点。锁链上的灵光在同时间熄灭，所有锁扣同时弹开。石床上的散修们有人惊慌地坐起来，有人茫然地睁着眼，有人已经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了。叶泠然低声说：你们能走的自己走，从那边通道出去往南走，不要回头。走不了的互相搀扶，速度要快。
散修们开始挣扎着从石台上爬下来，互相搀扶着朝她指向的方向移动。叶泠然握着青冥剑守在大厅入口处，看着那二十多个面色苍白的散修一个一个穿过她身侧的通道，有些人经过时脚步踉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道谢，可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站在入口处听着那些脚步声逐渐远去的方向，等着那扇虚神境灵纹禁制的门后会不会传来响动。
她的手掌压在青冥剑的剑柄上，温热地。她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