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正午的日头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遮住，北岔河尽头的宁州西门与运粮水关如一头灰黑色的巨兽蹲伏在旷野上。水关正门那道重达千斤的生铁闸栅早已落到底槽，而水关南侧的一片密林后，赵孟秋正拎着一对八棱镔铁大锤，焦躁地在护城河外走来走去，瞧见三艘巡河快船顺流靠岸，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陆峰！苏姑娘！你们可算到了！再晚半个时辰，老子这双手都要被锤柄磨出火来了！”

老齐与亲兵抬着陆峰的窄担架登岸，停在密林边缘的土坡上。赵孟秋喘着粗气，用铁锤指向百丈外高耸的宁州西门城楼：“你们瞧城头上！魏庭山那个龟孙子把宁州城防营几十户将校的老小全绑在城垛口吹冷风，还在城楼正中支了一口大铜钟。里头有两千城防军本来想给老子开门，一看见自家婆娘孩子在刀口底下悬着，谁也不敢动手！”

苏青梅站在土坡高处凝目远眺。只见西门箭楼下黑压压地跪着三十多名披头散发、身穿城防营家属青布棉袄的妇孺，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麻绳，绳头拴在城垛上。而在箭楼滴水檐下，果然立着一道身穿暗金绣凤旧宫袍的高挑身影，脸上覆着一张泛着幽青冷光的青铜公面，身旁的按察副使魏庭山正手按腰刀，冲着城外冷笑。

“奇怪。”林婉儿紧了紧手腕上的白纱布，眯起眼盯着城头那排跪着的妇孺，“今儿北风这么硬，咱们在林子里站一会儿都觉得衣裳单薄，怎么城头上跪着的那三十多个妇人和孩子，连一个缩脖子打哆嗦的都没有？”

“因为那上头跪着的，十有八九根本不是活人。”陆峰靠在窄担架上，左手举起放大水晶镜，对准西门城垛口细看，“赵将军，你仔细看左数第四个穿红棉袄的妇人，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开时，后颈几个半大孩子，双肩僵直如木板，膝盖根本没有吃力弯曲的褶皱。”

赵孟秋瞪圆了牛眼，凑到水晶镜旁瞅了一眼，顿时气得胡须直翘：“他娘的！敢情城垛口绑了一排穿衣裳的稻草人来吓唬老子？！”

“最前头靠近箭楼的三个妇人是真活口，嘴里塞了浸过明矾水的麻布，所以叫不出声，但手腕每隔几息就会挣动一下；其余二十八个全是套着军眷衣裳的稻草人。”陆峰放下水晶镜，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笃定，“魏庭山手里的按察司卫队和换脸督战队加起来不过三百余人，要同时看守四门并弹压两千城防军，兵力早已捉襟见肘。他不敢把真正的两百多名军眷全部押上城头，否则一旦城防军哗变抢人，他连半刻钟都守不住。他摆出这排假人质，只是为了冻住城内守军和城外北营的手脚，好给水关里头争取开印合钤的时间。”

方砚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向水关铁栅左侧的一处半圆形石砌涵洞：“大人，刚才铁甲船上救下来的老刻字匠说，曹肃和褚九龄带着四箱甲字铜版是从那座排洪暗涵钻进城的。可属下刚才去水边探过了，那座排洪暗涵里头不仅有一道上锁的生铁网，网后头还有一座借着水流日夜旋转的‘悬刀铁轮’，铁轮上焊满了三尺长的利刃，活人游进去立刻就会被绞成肉泥！”

“曹肃和褚九龄能带着四口百斤重的大箱子进去，说明悬刀铁轮有暂停的机括，而且他们落脚的地方离暗涵出口绝不会超过两百步。”陆峰转过头，看向涵洞排入护城河的那道浑浊水沟，“林大夫，劳烦你去涵洞出水口取一瓢浮沫过来。”

林婉儿快步走到芦苇掩映的涵洞口，用瓷碗舀了一碗漂着白沫与黑油花的渠水回来，用银簪挑了挑碗底的沉渣：“陆大哥，这水里头除了城里的淤泥，还有许多刚磨碎的黄豆豆腐渣，外头浮着一层气味刺鼻的熟黑麻油，碗底还沉着十几粒极细的紫铜金属屑！”

苏青梅眸光微闪：“紫铜屑是刚才老匠人说的修整甲字铜版留下的毛刺！可豆腐渣和熟黑麻油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给千斤螺杆大印床滑轴和洗版用的。”陆峰指尖轻轻敲了敲窄担架的木杆，“用太祖陵母模与紫铜大版合钤清丈新册，普通的木制印床根本吃不住力，必须用铸铁千斤螺杆印床。那种重型印床每压印五十张鱼鳞册页，螺杆铁槽就会发烫卡涩，必须浇上熟黑麻油润滑；而紫铜版面上残留的朱砂印泥极难擦净，唯有拿温水拌新鲜豆腐渣反复敷洗，才能在不伤铜版字口的前提下把旧泥吸干净。”

方砚眼睛猛地一亮：“这涵洞流出来的豆腐渣还是新鲜温热的，黑麻油也没散开，说明曹肃和褚九龄根本没有把那四箱甲字铜版运去城中心的按察司衙署，他们就在紧挨着城西水关的某个地方开印造册！”

“紧挨着城西水关、又有现成石磨做豆腐和重型绞盘的地方，全宁州只有一处。”赵孟秋一拍大腿，恍然道，“是水关里头荒废了三年的城西旧常平仓！老子前年押粮来宁州时去过那儿，里头有十几座现成的地平灰窖和运粮大绞盘！”

陆峰微微颔首：“不错。魏庭山放出老更夫送梅花笺，是想骗我们去攻城中心的按察司；他在城头摆出稻草人，是为了拖住赵将军的五百铁骑；而真正关押两百多名守军家眷、并且正在偷印新册的第一现场，就在一墙之隔的城西旧常平仓。只要我们从排洪暗涵潜入水关，先拿下水关值房、救出旧常平仓里的真军眷，城内的两千守军自然会反戈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