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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单单把人派出去就完事。”彭晚回到长桌旁，手指在地图勾出行军路线，“北上这支精锐，有三件要务。

第一，拖住兀良哈骑兵南下脚步，给平阳争取备战时间；

第二，接触边关众将，重点联络卢象升，争取他们中立，最好能暗中相助；

第三，寻找机会，瓦解魏忠贤和兀良哈部之间的盟约。”

他看向众人。

“这支偏师，人不能太多，队伍一大，目标显眼，容易遭敌人合围全歼；可也绝不能太少，否则起不到牵制的效果。我定，抽调一万五千兵马。”

“一万五千？！”一名老将忍不住脱口而出，“彭帅，这几乎是我们三分之一的兵力！北上一旦受挫，平阳就危险了！”

“利弊我掂量过。”彭晚神色平静，“所以统领这支队伍的人，得智勇兼备，熟悉北方山川，懂得跟边关将领周旋，要能在绝境之中找出活路。”

他视线在厅中缓缓巡过，最后定格在李岩身上。

“李岩将军。”

李岩猛地抬头。

“你过去在北方边军任职多年。边关地势、守将人情、草原部落的习性，你全都清楚。”彭晚走到他面前，“这一趟北上，我任命你为主将，统领北进兵团。”

整个屋子顿时哗然。

李岩归降还不到一个月。虽说献城有功，这些日子整编降军、修补城墙做得十分得力。可把一万五千精锐交到一名新降的将领手里，放任他深入北地险境，太过冒险。

“彭帅！”一位白发老将猛地站起，情绪激动，“李岩将军本事不假，可他终究是刚刚归附！万一阵前倒戈，或是指挥失当，一万五千弟兄就回不来了！”

“没错彭帅，此事万万草率不得！”

“不如派陈墨将军，或是雪衣姑娘领兵！”

彭晚抬手往下一压，嘈杂瞬间止住。

他望向李岩：“李将军，你自己怎么说？”

李岩站起身，脸色微微泛白，眼神却半点不躲闪。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末将蒙彭帅不杀，又委以如此重担。此番北上，若是完不成任务，末将提头回来复命！”

“我不要你的人头。”彭晚伸手把他搀扶起来，“我要你带着一万五千弟兄活着回来，把北线的危机化解。”

他语气陡然加重。

“李岩，革命军三分之一的兵力交到你手上。平阳的安危，这一场大战的走向，全都押在你身上。你明白分量吗？”

李岩胸腔剧烈起伏，深深吸气。

“末将明白！此战若是失败，末将无颜面对彭帅，无颜面对平阳百姓，定当自刎谢罪！”

“好。”彭晚颔首，随即转头。“沈雪衣。”

“在。”沈雪衣跨出一步。

“任命你做北进兵团监军，兼任副将。掌管情报与突袭作战。”彭晚吩咐，“带上听雪楼一众好手随军。边关将领的动向，兀良哈骑兵的部署，粮草转运路线，全都依仗你的情报网。全力辅佐李岩将军。”

沈雪衣深深看他一眼，抱拳行礼：“遵命。”

“阿依朵。”

“到！”苗疆少女脊背挺得笔直。

“你带三千苗疆精锐一同北上。”彭晚说道，“你们最擅长山林潜伏，偷袭骚扰。北方虽多草原，但山地河谷不少。我要你们如同在苗疆作战一般，来去无踪，叫兀良哈部日夜不得安宁。”

阿依朵咧嘴一笑，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响作一团：“彭大哥放心！保管叫他们夜里睡觉都做噩梦！”

彭晚转回地图跟前，指尖在纸上快速清点编制。

“北进兵团合计一万五千人。骑兵三千，步兵一万，火器营两千。备足十日干粮，轻装急行。核心不是跟敌人决一死战，重在骚扰、迟滞、离间。具体怎么打，李岩、沈雪衣，你们二人到了北边，随机应变。”

他看向二人。

“给你们三天时间整备。三日后破晓，大军开拔北上。”

“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彭晚又看向剩下一众将领。

“陈墨，平阳城防交给你。火炮阵地、火铳布防、城墙修缮加固，十天之内，必须全部完工。”

“慕容晴，由你总揽粮草调度。既要保障城内守军供给，也要保障北进兵团的随军补给。”

“其余诸位，各司其职，整训麾下士卒，严阵以待，等候神机营到来。”

一条条命令干脆利落地落下去。

厅堂里的气氛，从先前的争执疑虑，慢慢沉淀成一股沉甸甸的专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间屋子里敲定的决断，会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决定革命军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决定这个刚刚萌芽的新世界，能不能存续下去。

夕阳斜斜切过厅堂，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彭晚说完最后一道指令。屋内再度归于安静。这一次没有迷茫，没有争吵，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下去筹备吧。散会。”

将领们陆续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会议厅。

脚步声踏过青砖，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彭晚、李岩、沈雪衣三个人。

彭晚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傍晚的风灌进屋来，裹着初夏温热的气息，混着城外淡淡的烟火炊烟。整座平阳铺展在落日底下，屋瓦镀上一层暖金，街道上人来人往，市井的喧闹隐隐飘上楼来。

“李岩。”彭晚背对着他开口。

“末将在。”

“你猜猜，我为什么挑你担这份差事？”

李岩沉默片刻。

“大概是末将熟悉北方地形，跟不少边关旧识有交情……也是彭帅给我的一场大考。”

彭晚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他双眼。

“这些都算，但不是最要紧的。”

他往前踏出两步，站到李岩面前。

“当初平阳城头，你明明可以死守待援，坐等朝廷救兵，却选择开城归降。不是贪生怕死。是你看透朝堂腐烂，阉党祸国，看见老百姓活得多苦，看见了革命军代表的那一点希望。”

彭晚的声音不高，一句句砸在李岩心上。

“李岩，你心里是装着世道的。过去纵然走过弯路，但你懂得回头。这样的人，值得我赌一把。”

李岩喉头滚动，眼眶泛红。他又要下跪，被彭晚伸手拦住。

“起来。”

彭晚转头看向沈雪衣，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上面刻着六个字：平阳行军总管。这是革命军授予前线的临时处置权。他把铜印递到沈雪衣掌心。

“雪衣，李岩刚刚归附，根基尚浅。”彭晚压低声调，只有身边三人听得见，“到了北边，你既要全力配合他打仗。也要替我多留心局势。若是发生异变，你可以当机立断，自行处置。”

沈雪衣指尖攥住那枚铜印，上面还留着彭晚身上的温度，微微发烫。她沉沉点头。

“我明白。”

窗外，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天际的金黄褪成深蓝，第一颗孤星，已经挂上夜空。府衙前院点亮一排排灯笼，昏黄光晕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彭晚最后望了一眼地图上那道象征北进兵团的蓝色箭头。随即迈步朝着厅门走去。

“去吧。三日后，我亲自到城外，为你们饯行。”

他踏出会议厅的门槛，晚风迎面吹来。

可彭晚心底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一万五千将士挥师北上，前路凶险万分。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魏忠贤布下的杀局，远不止南北夹击这么简单。暗处，还有一张更加阴毒的大网，正悄无声息朝着平阳，朝着后院养胎的春兰，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