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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外头的人声、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军事会议厅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人。陈墨、慕容晴、李岩、沈雪衣、阿依朵，还有十几名各队的领兵将领。高处的窗斜斜漏进日光，落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块块刺目的亮斑，细小尘土在光柱里悠悠打转。

整面墙壁都被一幅巨大中原地图占满，红、蓝两色箭头密密麻麻铺在纸上，如同缠成死结的罗网，平阳城那一点墨痕，死死陷在网的正中央。

彭晚走到长桌主位，没有落座。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陈墨眉头拧成一团，指节不自觉按着桌面。慕容晴指尖捻着一截炭笔，来来回回不停转动。李岩神色沉敛，眼底却藏着几分锋芒。沈雪衣侧脸冷硬，看不出半点情绪。阿依朵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短刀的刀柄，银鞘被磨得发亮。

“人都到齐了。”彭晚开口，声音在空旷厅堂里荡开，“局势诸位心里大致有数。雪衣，把南北两边的实情，再跟大家讲一遍。”

沈雪衣应声站起。今日她一身深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下颌线条绷得利落。她几步走到墙下的地图跟前，捞起一根细竹杆，竹尖重重点向长城一带。

“北线。”

“兀良哈部两万骑兵，收了魏忠贤的好处：五千两黄金，十万石粮食，三千件铁器。三天前已经从张家口拔营南下。按骑兵脚程，沿途无人拦阻的话，十五到二十天，就能冲到平阳以北三百里的雁门关。”

竹竿尖一划，弧线甩向南方。

“南线。曹少钦亲率神机营三万先头部队，已经出京师向南开进。队伍带了大批火炮、火铳，行军走得慢，但稳。最晚一个月，兵锋就会压到平阳城下。京营还有五万后续人马，正在集结。”

她把竹竿靠在墙边，转过身面向满厅将领。

“南北合计五万兵力，两面夹击。眼下我们能动用的正规军，满打满算四万。其中两万，是刚刚收编的平阳降军，人心还没稳住。粮草存粮够撑三个月。可一旦战事拖久……”

话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场所有人，都懂剩下那半句话的分量。

慕容晴接过话，语气冷静，却掩不住一丝焦灼。

“府库账目已经清点完毕。现银八万两，粮食十五万石。新税制才刚刚铺开，短时间挤不出更多钱粮。如果分兵北上，运粮、发军饷、抚恤伤员，各项开销至少要多出三成。”

厅堂陷入死寂。

窗外日光悄悄挪了位置，地上的光斑慢慢爬上桌腿。府衙前院断断续续传来差役走动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门板朦朦胧胧，反倒衬得屋里的压抑越发沉重。

“我说几句。”

李岩站起身。身上那副旧铁甲磨得发亮，左臂旧箭伤虽说已经愈合，抬手的时候，肩膀依旧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走到地图旁，接过那根竹杆。

“各位，说说我的想法。”竹杆戳在平阳的位置，“我的主张，收拢全部兵力回守平阳。依托城墙，先打垮南边过来的神机营，之后再处理北边的麻烦。”

他顿了顿，竹杆在地图上圈出平阳城周遭。

“理由有三。

第一，平阳城墙本就厚实，这些天经陈墨带人加固，防守底气更足。我们手里有炮，有火铳，守城物资齐备。靠着城墙打仗，能最大程度抹平敌军兵力上的优势。

第二，神机营虽说装备精良，但千里行军，人马疲惫。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高。北边游牧骑兵厉害在骑马冲杀，并不擅长攻坚，一时半会儿啃不动平阳。等解决掉南线，回头再对付他们，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

第三，分兵北上风险太大。一万五千人孤军深入，对上两万游牧骑兵，再加态度不明的边关守军。一旦打输，这支偏师会全军覆没。平阳兵力被拆开，城池反倒更加危险。”

说完，李岩放下竹竿，坐回原位。

底下响起一阵低声的嗡嗡议论。不少原先平阳守军出身的将领连连点头，明显认同这套固守方案。

陈墨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不同意。”

清亮女声骤然响起。

阿依朵猛地站起，身上苗疆银饰随动作叮铃哐啷撞出脆响。她跨步到地图前，手掌直接按向北方那片代表草原的区域。

“李将军说的道理没错，但漏了一桩大事。”她转头望向众人，眼神锐利，“游牧骑兵不善于攻城，可他们最擅长什么？烧，抢，屠戮百姓！

放任这两万人一路向南，平阳以北三百里的村镇怎么办？田地、集镇、民居，全都会被烧成一片焦土！”

她声调抬高，压着一腔怒火。

“我们在苗疆，亲眼见过官府兵马如何祸害百姓。如今我们要闯出一条新路，难道就缩在城墙里头，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遭难？”

几名苗疆来的将领“啪”地拍响桌案。

“阿依朵说得在理！”

“不能丢下北边的老百姓！”

沈雪衣紧跟着起身，语调平稳，字字有力。

“我支持分兵北上。但不是硬上去死战，要做的是牵制、袭扰、离间。”

她走到阿依朵身侧，指尖顺着地图上的道路划动。

“听雪楼传回消息，北边不少边关将领，早就看不惯魏忠贤把持朝政。尤其是卢象升，为人刚直，屡次上书弹劾阉党，反倒被排挤打发到边关。

我们派精锐北上，不是去跟兀良哈死磕。首要任务，是暗中联络这批边将，争取让他们按兵不动，最好还能暗中帮我们一把。”

她指尖又点过几条狭长小路。

“同时，挑小队精锐不停骚扰游牧骑兵的后路。烧粮草，断取水的口子，夜里偷袭营地。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极长。只要拖住十几天，他们的攻势自然撑不下去。”

她看向主位方向的彭晚。

“北线的危机若是能化解，我们就能集中全部力量，专心应付曹少钦的神机营。”

厅堂里争执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主张死守城池的，力主出兵援护百姓的，两边各说各的，话语撞在墙壁上来回回荡。

日光继续移动，光斑爬上桌沿，照亮摊开的卷宗、半空凉透的茶杯，还有随手搁在桌面的佩刀。茶水放久了，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油花，没有人动过。

彭晚始终沉默。

他靠在主位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目光反复在地图那两支红色箭头上徘徊。两支箭头一南一北，像两把铁钳，缓缓向平阳合拢。代表革命军的蓝色防线，看着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脑子里闪过前几日后院小院的画面。春兰躺在床上，手掌轻轻护着小腹。赵灵溪红着眼眶，忙前忙后照料起居。苏清月熬了大半夜拟定安胎方子，握笔的手指累得微微发抖。

又想起一路走来的过往。崇文书院的火光，苗疆的辗转逃亡，从三百民兵，一步步拉扯到如今这支队伍，一路上倒下了多少弟兄。

他输不起。

不单单是为心中的理想，为那句人人安居乐业的誓言。更是为所有把性命、把往后日子托付给自己的这些人。

厅内的吵嚷慢慢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彭晚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日光落向长桌正中，把地图上平阳那一个小黑点照得格外醒目。

“诸位。”彭晚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两边的道理，我都听进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墙跟前。手掌先轻轻覆在平阳城，再慢慢向上，划过北方旷野，最后停在长城沿线。

“李岩将军说得实在，凭城固守，是最稳妥的路子。”彭晚说道，“可阿依朵、沈雪衣讲的也没错。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北边百姓遭祸，更不能赌游牧骑兵不会想出别的法子对付平阳。”

他转过身，面对满厅文武。

“打仗，不是做算术。兵力多少，兵器好坏，城墙厚薄，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民心，是时机，是绝境里敢搏一次的魄力。”

厅堂鸦雀无声，连窗外飞鸟的啼鸣，仿佛都骤然消失。

“如果我们闭门死守平阳。”彭晚的手掌重新压回平阳的标记，“神机营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我们四万人守城，看着好像占优。可大家别忘了，城内两万是新近归降的降兵。一旦战事僵持，伤亡不断增加，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生出异心？”

“北边那两万游牧骑兵就算攻不破城墙，也可以围死我们。截断粮道，把城外田地尽数焚毁，把平阳困成一座孤岛。到那时候，外头有神机营猛攻，城内要提防叛乱，最后耗到粮草断绝。”

彭晚的声音沉下来，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还有一层。我们缩在城中按兵不动，北方三百里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革命军和腐朽官军没两样，只顾保全自己，不在乎百姓死活。这么久辛苦攒下的民心，一夜就能败光。”

他稍作停顿，留给众人消化这番话的空隙。

“所以。”彭晚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我的决定，分兵北上。”

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

李岩眉头骤然锁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反驳。沈雪衣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阿依朵攥紧了腰间短刀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