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平阳城头。

彭晚已经立在南门城楼。

双手按在冻得砭骨的城垛上，他眼睛死死盯着南边那条蜿蜒的官道。城头的风刮得猛，吹得身上青布长衫哗哗直响。昨夜的噩梦还在脑子里打转，草原、鲜血、背叛，一幕幕晃过，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危机冲得七零八落。

“彭帅，又是一宿没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墨。

年轻工匠头领一身短褂，沾满泥灰，脸上熬得满眼红丝，手里攥着一卷卷得紧实的图纸。他走到彭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南边望。

“眯了一个时辰。”彭晚嗓子沙哑，“城外工事做得怎么样。”

陈墨哗啦摊开图纸，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号上来回点：“最后三座箭楼卯时就能封上顶。壕沟挖够深度，最宽三丈，窄处也有一丈五，沟底全钉了尖竹签。绊发震天雷埋了三百二十处，引线全都做了防潮，露水淋了也不怕。”

彭晚接过图纸低头细看。

平阳城南五里，三道弧形壕沟横在旷野，十二座箭楼错落排布，土炮阵地藏在土坡后头，红点标记的地雷区星星点点铺开。一整套防御，像一张静静张开的罗网，就等着敌人撞进来。

“试过爆了？”

“昨天下午试了五颗。”陈墨说，“威力没问题，就是引线烧得忽快忽慢。我已经叫工匠改火药配比，把引线粗细重新磨过。”

彭晚把图纸递回去，低头看向城里。

街上人来人往，士兵扛着滚木礌石快步跑。妇女挎着箩筐，一筐筐土石往城墙上送。半大孩子守在街角，来回递送水囊。整座平阳城，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彭晚忽然低声开口：“陈墨，你说，我们守得住吗？”

陈墨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彭晚，这个素来沉得住气的统帅，眼底竟飘出一丝茫然。可那迷茫只一闪，便又被硬压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坚毅。

“守得住。”陈墨说得干脆，“我们有城墙，有工事，有震天雷土炮，还有三万将士。再说，有您在，平阳就破不了。”

彭晚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他抬手拍了拍陈墨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城楼底下马蹄声炸响。

一匹战马浑身淌着汗，疯一样冲进城门洞。哨探几乎直接从马背上滚摔下来，连爬带跌冲上石阶，“咚”地跪在彭晚跟前。胸口大口起伏，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南……黑风岭……”

彭晚蹲下去扶住他肩膀：“别急，慢慢讲。”

哨探猛吸几口冷气，声音还在发抖：“神机营前锋三万，已经扎进黑风岭！离平阳只剩百里，就地安营，没有继续往前推进！”

城楼瞬间静了。

只剩风在耳边呼啸。远处搬运物资的号子隐隐飘上来。陈墨手里的图纸卷轴啪的掉在青石板，滚出去半尺。旁边几个守城兵士脸色唰地发白，互相对视，大气不敢出。

彭晚站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重新望向南方，晨雾里的黑风岭，像一道黑乎乎的脊梁，横压在地平线上。

“领兵是谁？”彭晚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监军，曹少钦。”哨探喘着，“还有个年轻将领，旗号是定国公府二公子，徐显忠。”

曹少钦。彭晚心里记下这个名字。魏忠贤的干儿子，东厂二号，手上沾了不少人命。至于徐显忠，靠着祖上爵位混来的将军，坊间都说，除了吃喝玩乐，打仗一窍不通。

“将骄兵惰。”彭晚低声念出周延儒信里那四个字。

他转头吩咐亲卫：“传令所有将领，一炷香后，府衙议事。”

府衙议事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桌上摊开平阳周边地图，朱笔圈出黑风岭的驻兵位置。彭晚站在案头，陈墨、慕容晴分坐两边，七八个将领围在桌旁，个个面色凝重。

“三万前锋停在黑风岭，按兵不动。”彭晚拿细木棍点住地图，“他们在等主力。神机营七万大军，最多五天就到。到时候，十万兵围平阳。”

慕容晴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起，眼下乌青很重。面前堆着几本账册，手指无意识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粮草还能撑两个月。”她声音干涩，“围城一旦超过三个月，就得动老百姓家里存粮。军械，震天雷八百颗，土炮炮弹三百发，弓箭……”

“慕容姑娘，这些先放一放。”彭晚打断她。

他扫过一众武将：“你们多少知道些神机营的打法？”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王将军跨步站出来，抱拳道：“末将以前在边军跟他们打过。他们最擅长车阵。火炮火铳全装在车上，行军时战车相连。遇上敌人，战车围成方阵或者圆阵，火炮轰，火铳齐射。等对方阵脚乱了，骑兵再两翼包抄。”

“车阵走得快不快？”彭晚问。

“慢。”王将军摇头，“笨重得很。一辆车要四匹马拉，带上炮、弹药、兵士，官道上一天最多三十里。碰到泥地山地，直接动弹不得。”

彭晚指尖在平阳城南那片平地划了划。那地方官道四通八达，正好适合车阵铺开。

“所以他们一定会走官道过来。”彭晚分析，“一步一步往前挪，先用火炮毁掉我们城外工事，用火铳压住城头弓箭手。等我们死伤惨重，军心垮掉，再全力攻城。”

一个年轻将领皱起眉：“那我们就缩在城里，干等着挨炮？”

彭晚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初夏热风涌进来，外面田里青苗气息混着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飘进屋。

“不能被动死守。”他转过身，眼神锐利，“神机营三万前锋先到，主力还在路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伸手重重按在黑风岭和平阳中间的旷野。

“派小股骑兵，去骚扰他们粮道，打巡逻小队。不许硬拼，打完立刻跑。要做三件事。第一，挫一挫他们的锐气。第二，摸清楚对方虚实。第三，把他们惹急躁，叫他们小看我们。”

陈墨眼睛一亮：“彭帅，是要诱敌？”

“没错。”彭晚点下头，“周先生信上说，将骄兵惰，可诱而破之。曹少钦是太监，急着立功讨好魏忠贤。徐显忠就是个纨绔，不懂打仗。三万兵马停着不动，不是谨慎，是心里怕，又不肯认。”

他看向王将军：“你带五百骑兵，全部轻装，卸掉重甲，只带马刀弓箭。今日午后出发，绕到黑风岭南边，专打运粮队。”

“末将得令！”

“记住。”彭晚盯着他，“得手马上撤，万万不可恋战。撞见大队敌军，直接退。你们任务是骚扰，不是决战。”

“末将明白。”

彭晚又看向精瘦的李校尉：“你挑两百人，全是本地猎户出身，熟山林。子时之后摸去敌营外边，放冷箭杀哨兵，扔震天雷炸马厩。打了就走，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将领们陆续退出去。议事厅只剩下彭晚、陈墨、慕容晴三人。

慕容晴合上账册，声音压得很低：“彭大哥，北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彭晚手指微微一抖。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高云淡，重重山峦横在城北。山那头，是李岩、沈雪衣、阿依朵，还有一万五千北进的弟兄。

“没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彭晚这话，更像说给自己听，“要是遇上战事出了事，雪衣听雪楼的人肯定会传信回来。”

陈墨收拾地图，迟疑着开口：“彭帅，李将军那边……真能成事吗？”

彭晚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但我愿意信他。”

接下来三天，平阳南边郊野，打成一场纠缠不休的游击战。

王将军五百轻骑像幽灵一般，在山林官道来回穿梭。遇上运粮队，冲上去抢了粮草，当场放火烧掉，一点不留。碰到小股巡逻兵，放箭射杀几人，立刻策马远遁。甚至摸到敌营外围，射火箭烧帐篷，营里接连冒起好几处小火。

李校尉那支夜袭队，更叫神机营苦不堪言。

每到半夜，营外冷箭嗖嗖飞来，哨兵不断倒下。震天雷时不时在马厩炸开，战马受惊疯跑，踏翻一片帐篷。神机营士兵夜夜睡不安稳，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第三日黄昏，王将军带队回城。

折损十七个弟兄，三十多匹马，却抓回一个重要俘虏——神机营管粮草的官吏。这人被押进府衙，浑身抖个不停，裤子都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