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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晚没用刑，叫人端来一碗水，递过去一块面饼。

粮草官狼吞虎咽吃完，跪在地上磕头不停：“大人饶命！小人就管粮草，知道的不多！”

“我问，你如实答。”彭晚坐下来，“说真话，留你性命。敢撒谎瞒报——”

话没说完，旁边亲卫“锵”拔出半截钢刀，寒光一闪。粮草官吓得浑身一哆嗦。

“神机营主力什么时候到？”

“最……最晚后天！已经过黄河，昼夜赶路！”

“军中士气如何？”

“很低！”粮草官慌忙回话，“曹公公天天要出兵，徐显忠非要等主力，两人吵个不停。夜里总遭偷袭，兵卒怨声载道。昨天十几个逃兵，抓住之后当众砍头示众。”

“车阵。”彭晚打断，“随军带多少战车火炮。”

“战车三百辆。轻型佛朗机炮一百门，重型大将军炮二十门。火铳手五千，都是京营精锐。”粮草官咽了口唾沫，“可炮弹不够，火铳铅子、火药也缺。曹公公催得急，好多物资没备齐就仓促开拔。”

彭晚叫人把粮草官押下去关押。他俯身看向桌上地图，指尖顺着敌军行军路线划过。

“火炮不少，弹药却跟不上。兵将不和，军心涣散。”彭晚低声自语，“周延儒说得没错，果真将骄兵惰。”

陈墨按捺不住激动：“彭帅，机会来了！等他们主力到齐，我们直接冲出去打！”

“不行。”彭晚摇头，“时机还没到。”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平阳城南五里，官道拐弯的隘口。道路两边凸起两道土坡。

“就这里。官道急转，战车笨重，到此处必须减速。等神机营主力走到这个拐弯口。”彭晚指尖狠狠一戳，“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第四日，神机营主力来了。

七万大军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尘土滚滚腾空。站在平阳城头向南望，地平线上一条黑压压人龙，慢慢往这边挪动。战鼓、号角、马蹄、车轮碾地的声响混在一处，如同闷雷，震得人耳膜发颤。

彭晚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望。

和情报一模一样。三百辆战车分成三列，四马拖拽，车上架火炮，站满火铳手。战车用铁链互相锁死，组成移动的钢铁壁垒。战车两侧排布骑兵，身后紧跟着步兵。整支队伍走得慢，却厚重压迫，像一头满身尖刺的巨兽，步步逼近城池。

“他们停下，在扎营修工事。”陈墨说道。

神机营在距离平阳八里处安营。士兵挥锹挖壕，立起木栅栏，一座座帐篷接连搭起。火炮从战车上卸下来，推到阵地前沿，黑漆漆炮口直直对准平阳城墙。

旁边一名守城兵士手心冒汗：“要攻城了吗？”

“今天不会。”彭晚放下望远镜，“他们要站稳脚跟，火炮全部架好，物资补齐，才会强攻。打算靠火器硬压垮我们。”

他快步下城楼，高声传令：“全军进入预设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火。”

平阳城整套防御全部启动。

城墙上士兵各守岗位，弓箭手检查弓弦，滚木礌石堆在垛口。城外箭楼里，土炮手校准炮口，装填手搬运炮弹火药。壕沟后面的伏兵屏住呼吸，手攥住震天雷引线。

四下一片诡异安静。只有风声，远处敌营隐约人喊马嘶，还有每个人胸腔里砰砰的心跳。

彭晚回到府衙，走向后院小院。

春兰住的院子里，赵灵溪和苏清月正在晾晒草药。初夏阳光穿过葡萄藤，在青石板投下碎碎的光影。空气中飘着草药清苦味道，夹杂厨房里米粥淡淡的香气。

“彭大哥。”赵灵溪看见他，放下药筛快步过来，“城外情况怎么样？”

“敌军主力已到。”彭晚尽量把语气放平稳，“十万大军，屯兵城外八里。”

赵灵溪脸色一白，但很快稳住，伸手紧紧握住彭晚的手。她手心冰凉，握得很用力。

“你守得住的。”她语气笃定。

彭晚点了点头，看向廊下坐着的春兰。

她气色比之前好些，一身宽松淡青衣裙，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手上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看见彭晚，春兰抬眼，浅浅笑了一下。

那一抹笑意很淡，却稍稍驱散了彭晚心里压着的阴霾。他走上前蹲在她身前，手掌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

“孩子刚刚在踢我。”春兰轻声说。

彭晚掌心能感受到那一下微弱的胎动，像小鱼轻轻蹭过，弱小，却带着活生生的力气。

“他一定能平安降生。”彭晚嗓音有些发紧，“我答应你。”

春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目光柔和：“我信你。”

苏清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递给春兰，转头看向彭晚，满眼疲惫的担忧：“彭大哥，你也要爱惜身子，已经三天几乎没合眼。”

“我知道。”彭晚站起身，“打完这一仗，我好好睡一觉。”

他转身打算离开。

“彭晚。”春兰忽然叫住他。

彭晚回过头。

春兰望着他，眼底水光晃动：“北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彭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春兰低下头，继续穿针走线，针线划过布料，沙沙轻响。许久，才低声喃喃：“他们会平安的，一定会。”

彭晚没有回话，转身穿过回廊，回到空荡荡的议事大厅。

桌上地图铺开，红蓝标记的箭头几乎碰在一起。窗外夕阳下坠，天边染成刺目的血红。南方神机营大营，灯火一盏接一盏点亮，漫山遍野。

彭晚伸手摸了摸地图上平阳二字。

整座城池，三万将士，满城百姓，后院的女子，尚未出世的孩子。所有重量，全部扛在他一人肩上。

北方依旧杳无音信。

李岩、沈雪衣、阿依朵，一万五千弟兄。他们此刻在哪？有没有撞上兀良哈骑兵？能不能说服边军？是生，还是死？

彭晚闭上双眼。

耳边仿佛响起草原呼啸狂风，眼前浮起骑兵冲锋扬起的黄沙，鼻尖好像闻见血腥铁锈混杂的味道。那股画面沉甸甸压过来，叫人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眼，从怀里摸出周延儒那封密信。信纸已经揉得起皱，字迹依旧清晰：神机营火器犀利，尤善车阵，然将骄兵惰，可诱而破之。

彭晚仔细把信纸抚平折好，重新揣回怀中。

他上前推开窗户。

夜里的风扑进来，带着凉意，远处敌营战马嘶鸣此起彼伏。城内街道，巡逻士兵脚步沉重整齐。城头火把随风摇晃，守城士兵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拉扯，忽长忽短。

山雨欲来。

这一场大战，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也会改写往后世道。

彭晚深吸一口夜风，转回案前。油灯被拨亮，铺开一张白纸，毛笔蘸饱墨汁。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动。

他落笔。

第一行字，赫然是：致神机营全体将士书。

只是彭晚笔尖落下还未写完，院外忽然闯进来一名亲卫，脚步慌乱，神色仓皇，一声急报划破寂静厅堂：

“彭帅！城北方向！听雪楼的人满身血污，拼死送回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