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名队长浑身沾满鲜血，跌跌撞撞跑过来。

“陈指挥！东墙快守不住了！敌人已经越过第一道壕沟！”

陈墨看向日晷，距离约定的半个时辰，还剩一刻钟。

他牙关一咬，拿定主意。

“传令，按原定计划撤退！第一队留下来断后，二、三队从北门撤出！全部走标记过的路线，不许乱跑！”

撤退的号角呜呜吹响。

堡垒北门轰然打开，革命军士兵有序往外撤离，不时溃逃，分成小队依次后撤。断后的士兵守在墙头不停放枪，拼死掩护同伴脱身。

神机营一眼看穿他们要退。

战鼓擂得震天响，步兵发起冲锋。士兵跃过壕沟，攀上围墙，几十号人翻进堡垒院内。

迎接他们的，是埋在墙脚的震天雷。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冲进来的神机营士兵成片倒下，碎铁片混凝土四处飞溅。浓烟灌满整座堡垒，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墨带着最后一批士兵冲出北门。回头望，堡垒墙头还飘着革命军的大旗，可墙头上已经爬满神机营的兵卒。敌军高举兵器，欢呼声席卷旷野，沉浸在夺下堡垒的喜悦之中。

“走！”

陈墨低喝一声，带着队伍钻进官道旁的密林。按照事先定好的方案，林中集结完毕，贴着雷区边缘折返平阳城。

神机营中军大帐。

曹少钦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满脸得意。传令兵跪在地上，高声禀报前线战报。

“启禀督公！前锋已经拿下外围堡垒！歼敌约两百，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大军正在乘胜追击！”

“好！”曹少钦一掌拍在椅扶手上，放声大笑，“我早就说了，什么革命军，不过一群泥腿子乌合之众！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今日就要杀到平阳城墙底下！”

站在一旁的徐显忠神色不安，往前踏出半步，小声劝谏。

“督公，这般推进未免太急。敌军撤退有条不紊，怕是其中有诈。”

“诈？”曹少钦斜着眼瞥他，语气满是讥讽，“徐将军，莫不是被彭晚吓破了胆？区区千人守的小堡垒，半个时辰就拿下来，能耍什么花招？传令，大军继续向前！”

军令传出去，十万神机营主力浩浩荡荡向北开进。

刚刚占领堡垒的部队充当先锋，战车重新编组，火炮火铳手严阵以待，步兵骑兵分列两侧护卫。旌旗迎风招展，队伍绵延数里，士兵士气高涨。

没走出多远，大军一头踏进雷区。

左翼猛然爆出巨响。

一辆战车的车轮勾住地上的绊索，路边埋设的震天雷瞬间引爆。陶罐炸裂，碎铁片横扫四周，五名步兵惨叫着倒地。战车木轮被炸得粉碎，歪倒在路边。

“有埋伏！”

“当心脚下陷阱！”

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军官厉声呵斥，拼命稳住阵型。

“工兵上前！拿长矛戳地排查！”

工兵心里发怵，举着长矛一下下戳探地面。法子管用，路上又引爆两颗震天雷，所幸没有再死人。可一寸寸排查地面，行军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一样。

麻烦接踵而至，道路两边树林，时不时响起冷枪冷炮。

“砰！”

林中一声火铳枪响，一名骑马军官直接摔落马下。

士兵齐刷刷看向树林，林子安安静静，只剩树叶沙沙晃动。

没过片刻。

“轰！”

另一侧土炮轰鸣，炮弹砸进后队，三辆辎重车直接被炸翻。

神机营士兵神经绷到极致，四处张望。敌人看不见摸不着，枪炮声从四面八方时不时冒出来，每响一次，就要倒下好几个人。单次死伤不算惨重，但这种看不见对手的袭扰，最磨人心神。

“列阵！对着树林开火！”军官怒吼。

火铳手朝着密林齐射，火炮也对着可疑位置轰击。树林茂密，炮火打进去收效寥寥。革命军游击打完就换地方，根本抓不到踪迹。

短短五里路，神机营硬生生耗了两个时辰。

等到前锋抵达平阳城南三里，已经是午后。士兵又饿又累，方才攻下堡垒的那股傲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一路，折损八辆战车、五门火炮，两百多兵士战死，战马也损失几十匹。对十万大军来说，这点损耗算不上伤筋动骨，可军心，已经悄悄往下坠。

平阳城头，彭晚放下望远镜。

“一旦沿路遭到袭扰，他们每走一里，就得耗半个时辰。”他对身边众将说道，“火炮调转要时间，战车调头更是笨拙。若是从侧面突袭，车阵最少要三十息才能反应过来。”

王将军点头：“三十息，足够骑兵冲一个来回。”

“还有一点，诸位可曾留意。”彭晚继续说道，“神机营的兵士太依赖军官。带队的头目一死，那一片的士兵马上就乱。底层兵卒只会听命令，不会自己拿主意。”

末尾站着的年轻将领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彭晚转头看向他：“有话直说无妨。”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现在出城拼一场？”年轻将领攥紧拳头，鼓足勇气，“敌军刚到此地，立足不稳，一路被袭扰士气低落。趁这个机会冲杀出去，说不定直接击溃他们前锋！”

旁边好几员将领纷纷附和，都觉得这是难得的战机。

彭晚缓缓摇头。

“不行。神机营主力完好无损。我们出城打野战，正中他们下怀。旷野之上，他们的车阵火炮占尽优势，这赌，我输不起。”

“那我们就只能缩在城里死守？”有人低声开口，语气满是不甘。

彭晚没有接话，扭头望向城内。

街巷之中，军民来回奔走搬运守城物资。老百姓烧水做饭，缕缕炊烟升起，米饭的香气顺着风飘上城头。平阳城里，三万将士，十万百姓，还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赌不起任何失败。

但也不能坐等着挨打。

彭晚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

“传令，今夜子时，所有营级以上将领，全部到府衙议事厅集合。”

夜幕沉沉落下，笼罩整座平阳城。

府衙议事厅，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一张张凝重的脸庞照得明暗不定。长案上铺着平阳周边的地图，清清楚楚标注着神机营大营。敌军扎营城南三里，营寨连绵数里，灯火连片。

彭晚立在案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白天这一仗，大家都亲眼看见了。神机营车阵凶悍，正面硬撞，我们讨不到便宜。但是。”

指尖重重点向地图上的敌营。

“曹少钦犯了两处大错。第一是轻敌，拿下一座外围堡垒，就认定我们不堪一击，这是他改不掉的性子。第二，便是扎营的位置。”

众人俯身看向图纸。

神机营背靠小河，左右两边全是开阔旷野，大营正门直对平阳。单论防守，这个选址不算差，背后河水护住后路，四周空地，偷袭之人无处躲藏。

一名将领疑惑发问：“背水扎营，不是兵家大忌吗？”

“也不一定。”彭晚解释，“背水列阵，可以逼士兵死战，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这么做的前提，是你有十足把握打赢。曹少钦没有。经过白天一路袭扰，他们士气已经受挫。”

手指挪到大营侧后方。

“再看这处辎重营。粮草、火药、备用火炮，全都堆在大营西侧，离小河才百步远近。看守的只是辅兵，战力薄弱。”

议事厅瞬间安静。

一众将领看看地图，又看向彭晚，心里大致猜出他的打算。

王将军压着嗓音试探：“彭帅，您打算……”

“我们不能一味缩在城墙里面被动挨打。”彭晚抬眼，眼神锐利，“我们要主动杀出去。”

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主动出击？夜袭敌营？”陈墨心头一震，“对方十万大军，我们仅有三万。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风险的确很大，可回报同样可观。”彭晚神色坦然，“若是偷袭得手，烧掉粮草火药，毁掉一批火炮，直接打乱他们攻城的全盘部署。就算不能大胜，也能狠狠挫一挫他们的气焰，叫曹少钦明白，我们不是只会缩在城墙后的懦夫。”

他环视满屋之人。

“我清楚此事凶险，绝不强迫任何人。愿意随我出战，往前站一步。选择留下来守城，一样算大功。”

灯火摇曳，人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短暂沉默过后。

王将军率先跨出一步：“末将愿往！”

陈墨咬了咬牙，紧跟着站出来：“我也去！”

一个，两个，三个……到场十五位将领，十二人挺身向前。剩下三人满脸愧色，垂着头一言不发。

“好。”彭晚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王将军，你带两千兵马，从东面佯攻，死死缠住敌军注意力。陈墨，你领一千工兵，你的任务就是捣毁火炮，焚烧粮草。我亲自带两千精锐直扑中军帐，不求斩杀多少敌人，只管搅乱敌营，猎杀敌方军官。”

他加重语气反复叮嘱。

“记住，目标不是歼灭十万神机营，只求袭扰破坏。得手立刻撤退，万万不可贪功恋战。撤退路线已经敲定，沿着小河向北，上游预先备好木筏接应众人。”

“何时动手？”王将军问道。

“子时三刻。”彭晚望向窗外沉沉黑夜，“月黑风高，正好行事。”

众将领领完军令，匆匆退出去整备兵马器械。

议事厅只剩下彭晚孤身一人。

他上前一把推开木窗，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河水湿润的气息。远处神机营大营，一阵阵哄笑喧哗随风飘过来，那些士兵，还在饮酒庆祝白天那一场虚假的胜利。

彭晚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窗沿。

他心里明镜一般，等到天光放亮，曹少钦必然会催动全军，掀起铺天盖地的攻城狂潮。

夜袭计划方方面面都已经安排妥当，可心底那股不安，始终挥散不去。

他隐隐有种感觉，除了十万神机营大兵压境之外，还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悄悄朝着平阳城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