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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晚写完最后一个字。
“嗒。”
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墨汁晃出一圈细碎涟漪。纸上是《致神机营全体将士书》，每一行字都压得很重。他扬声叫进亲卫，吩咐把这封文书抄上一百份，明天全部用箭射进敌营。
亲卫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油灯噼啪炸响的声音。彭晚吹灭灯芯，走到窗边。外头夜色浓得压人，南边神机营的营火一路铺向远方，点点火光望不到尽头。
手掌按在窗框上，木料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冰凉，指尖摸得到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坑坑洼洼。
明天才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周延儒送来的计策到底管不管用，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攥着平阳城所有人的性命。
卯时三刻，天边才洇开一层灰白。
平阳城南五里，外围堡垒的了望台上，哨兵张二牛使劲揉着眼睛。
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双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初夏清晨的风裹着露水，吹在皮肤上，凉得人浑身发紧。
他哈出一口热气，正要抬胳膊活动筋骨，整个人猛地僵住。
南边地平线上，有东西在移动。
晨雾朦朦胧胧挡着视线，一道黑乎乎的长线，正缓缓朝这边压过来。黑线越铺越宽，像一头沉睡的巨蟒，慢慢舒展身体。
张二牛心口猛地一缩，死死扒住栏杆，扯开嗓子大喊。
“来了！神机营过来了！”
喊声落下，堡垒里面瞬间乱成一片。
陈墨满身泥垢，从临时指挥所冲出来。昨夜抢修工事，他几乎没合眼。噔噔几步爬上了望台，一把接过张二牛递来的单筒望远镜。
这物件稀罕，是慕容晴商队带过来的，整个革命军一共就三支。
望远镜凑到眼前，旷野上的敌军一下子清晰起来。
黑压压的大军铺满地面。
最前排是几十辆特制战车，硕大木轮碾过泥土。车身用厚木板拼接，外面裹着浸水牛皮，专门防火。车上架着小炮，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对准堡垒。火炮两侧站着火铳手，红号衣，铁盔扣在头上，火铳已经稳稳架在车沿。
战车后面，步兵挤成密密的方阵，长枪竖得密密麻麻，晨光落在枪尖，泛出刺骨的冷光。再往后，能看见骑兵的轮廓，战马嘶鸣，隔着好几里，声响依旧飘得过来。
陈墨手心冒出一层冷汗，喉咙发紧，低声咕哝。
“果真摆开了车阵。”
他放下望远镜，俯身朝着
“听命令！第一队马上上墙！火铳手各就各位！第二队仔细查震天雷引线，别叫露水打湿！第三队清理好撤退的口子！”
一千名革命军士兵立刻跑动起来，脚步纷乱，却没有半分慌乱。
这座堡垒是陈墨盯着修起来的，坐落在缓坡之上。三面全是开阔空地，只有北面连通回平阳的官道。夯土掺着石块垒起两丈高墙，每隔五步就凿一个射击孔。
墙外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竹刺。更远的野地里埋满震天雷，陶罐裹着火药和碎铁片，引线埋进土里，上面盖着枯草浮土，肉眼很难分辨。
“陈指挥！”一名小兵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敌军离咱们只剩三里！”
陈墨深吸一口气，心脏咚咚跳得厉害。昨夜彭晚交代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不要硬拼死守，主要是试探。摸清楚车阵走得多慢，记好火炮射程、装填要多久。顶足半个时辰，准时撤退。
他压下心底的躁动，高声传令。
“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擅自开火！”
平阳南门城楼。
彭晚已经站在这里半个时辰，手里举着另一支望远镜，目光死死锁着南边那座堡垒。天色越来越亮，神机营的人马看得清清楚楚：战车、火炮、火铳手、长枪步兵，还有两翼散开的骑兵。
这是朝廷实打实的精锐，跟之前遇到的那些乌合流寇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站在他身旁的王将军，从前是平阳守将，如今全盘接管城防。眉头拧得死死的。
“彭帅，看这架势，他们打算先啃掉咱们外围堡垒。”
“嗯。”彭晚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镜筒，默默数着战车。
一辆，两辆……整整四十八辆。
战车两两相隔十步，铁链和木板搭在一起，拼成一堵可以移动的墙。车阵推进得很慢，车轮碾过大地，沉闷的隆隆声，顺着风飘上楼台。
“这车阵看着威风，实则笨重。周延儒送来的情报，没错。”彭晚说。
“可车上的三斤炮不好对付。”王将军满脸忧虑，“射程足足三百步。咱们的土炮最多两百五十步，够不着人家。”
“所以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彭晚放下望远镜，转头吩咐旗手，“给陈墨打旗语。等敌人进到两百步以内再开火，优先打拉车的马，其次打车上的火铳手。”
彩色令旗来回挥舞，命令越过田野，传向五里之外的堡垒。
城头静得吓人。
只有旗帜哗啦抖动，混着远处战车滚动的闷响。火把烧完残留一股焦糊的焦油味，凉风吹过每一位将领的脸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南方。
辰时初刻。
神机营前锋停在堡垒外三百步。
战车齐刷刷停下。
了望台上，陈墨看得一清二楚。炮手弯腰调炮口，火铳手低头检查火绳，装填弹药。步兵在车后列好队伍，长枪斜斜朝上。骑兵分在左右，马蹄不停刨土，战马焦躁不安。
“准备——”陈墨的喊声往下传递。
墙头上的士兵握紧火铳。这批火器是慕容晴商队挑出来的好货，数量不多，可射程、准头，都压过神机营的制式火铳。每个射击孔后面站两个人，一人填弹，一人瞄准。
旷野安安静静，只剩冷风刮过荒草的呼啸。
猛地一声巨响炸开。
“轰！”
第一发炮弹砸落。堡垒东南角尘土冲天，夯土墙上被炸出大坑，碎石四处飞溅。墙后的士兵被冲击波撞得连连后退，不少人捂住耳朵，剧烈咳嗽，拍打身上的灰土。
“别乱！”陈墨扯着嗓子大喊，“打完一轮，他们最少要二十息才能重新装弹！火铳手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炮火骤然停歇。炮手手忙脚乱清理炮膛，填火药，装弹丸，就算手艺娴熟，也得耗上十几息。
“就现在！开火！”
陈墨手臂狠狠往下一劈。
三十个射击孔同时窜起火光。
“砰！砰！砰！”
连片枪响，硝烟瞬间涌起来，呛人的火药味弥漫整面城墙。陈墨眯起眼，隔着浓烟望向敌阵。
一辆战车的挽马中弹轰然倒地，车身歪在原地。几名火铳手从车上摔落，敌军阵型乱了短短一瞬。
可这点混乱，很快被号角压下去。
号角一响，战车再度缓缓往前挪动，车上的火铳手齐齐向着堡垒还击。
“噼啪噼啪！”
铅弹狠狠砸在夯土墙上，砸出一个个土坑。一名革命军士兵闷哼一声，肩膀中弹，鲜血很快浸透粗布号衣。身边战友立刻把他拖下城墙，候补的士兵快步顶上射击孔。
“稳住！瞄准战马，专打火铳手！”陈墨嗓子已经喊得沙哑。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六门火炮一齐轰鸣，炮弹呼啸飞来。其中一发狠狠撞在了望台底部，高台剧烈摇晃。陈墨死死攥住木栏杆，木刺扎进掌心，钻心的疼，差点直接摔下去。
“陈指挥！”张二牛在下边嘶声大叫，“西墙炸开缺口了！”
陈墨转头望去，西面墙体裂开三尺宽的大口子，泥土石块哗哗往下塌。墙后的士兵直接暴露在外，神机营的火铳立刻朝着缺口疯狂扫射，两名士兵当场倒下。
“拿沙袋堵！第三队，冲上去！”
士兵扛着预先备好的沙袋往前冲。铅弹在耳边嗖嗖飞过，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踩着硝烟继续补位，一层一层堆起沙袋。缺口勉强封住，墙根已经横躺着十几具弟兄的尸体。
陈墨低头扫过日晷。
开战才一刻钟。
彭晚吩咐，必须守住半个时辰。
还有十五分钟要硬扛。
平阳城头，彭晚重新举起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战况。
车阵行进：每往前挪百步，要花半刻钟。走得比步兵还慢，但战车就是移动盾牌，能护住步兵冲锋。
火炮最远射程三百二十步，真正能伤人是两百八十步。装填弹药，熟手十八息，生手要二十五息往上。开火有章法，第一轮六门，第二轮八门，第三轮十门，分明是在试探我们火力分布。
火铳一百五十步之内才有杀伤力，准头一般，齐射的时候火力很猛。
他侧过头问王将军：“你看这车阵，弱点在哪？”
王将军盯着远处战场看了许久，迟疑开口：“会不会是两翼？正面战车厚实，侧面防备松。若是派骑兵突袭两边……”
“不是。”彭晚摇摇头，“你看战车互相衔接的地方。”
王将军凝神细看。战车和战车之间靠铁链、木板相连，好些位置只是简单捆上麻绳，并不牢靠。
“集中火力打这些接头。”彭晚说，“车阵就会被撕成一截一截。一旦断开，单辆战车，就成了活靶子。”
王将军眼睛一亮：“彭帅看得透彻！”
“还有那些拉车的马。”彭晚继续说道，“马匹没有护甲，马一死，战车直接瘫在地上动不了。”
话音刚落，堡垒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响。
望远镜里，陈墨手下的士兵集中攻打一辆战车，四匹挽马接连中弹倒地。战车歪歪斜斜堵在路上，后面一长串战车，直接被卡住，没法前进。
“打得漂亮！”王将军忍不住低喝。
神机营反应极快。两翼骑兵立刻冲杀出来，打算绕到堡垒侧面包抄。同时好几辆战车调转方向，把车身侧过来对着堡垒，炮口一转，对着堡垒侧壁狂轰。
彭晚眉头微微皱起。
“差不多了，陈墨该撤出来。”
堡垒内部到处都是硝烟尘土，陈墨浑身上下蒙了一层灰。
墙体被炸出来的缺口越来越多，己方伤亡已经过百。借着车阵掩护，神机营步兵冲到壕沟边上，正在铺木板，准备越沟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