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四下乱蹦。跳动的火光映在卢象升脸上，把他棱角硬朗的国字脸照得半明半暗。

将近四十岁的人，两道浓眉压着眼眶，目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子。一身玄铁铠甲裹住身躯，火光蹭过甲片，泛出冷冷的暗光。胯下白马踏进河里，马蹄踩碎水面，水花溅在铠甲上，叮叮零零响个不停。

河对岸，五千边军已经全部蹚水过来。

长枪斜斜前指，密密麻麻扎满河滩，一股刺骨的杀气顺着夜风扑过来。

虎贲营的骑兵慌了，不停勒转马缰往后退。谁也料不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支硬茬，没人敢贸然冲上去硬碰。

彭晚死死攥住马缰，肋下的伤口每动一下就扯得钻心，冷汗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落。他抬眼望向河里的卢象升。

这人本该是朝廷派来剿灭他们的死敌，今夜，却成了把他们从鬼门关捞出来的救星。

河风裹着水汽，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天边启明星透出一点灰白，黑夜正在一点点褪掉。天快要亮了，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人心里有底。

“卢将军！”

虎贲营那名手腕折断的将领，撑着满地碎石挣扎爬起来，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朝廷命你南下平叛，你反倒庇护逆贼，你就不怕落下谋逆的罪名吗？”

卢象升策马走上河滩，马蹄碾过碎石，咔嚓咔嚓响。

五千边军跟在他身后稳步向前，脚步齐整，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活像一堵缓缓压过来的铁墙。

“谋逆？”

卢象升声音不高，穿透夜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

“曹化淳假传圣旨搅乱朝局，魏忠贤暗地里勾连北虏，祸害中原百姓。如今这个大晟朝廷，早就不是先帝在位的时候了。”

他扫过面前神色惶惶的虎贲骑兵。

“再说你们。神机营本是守家卫国的精兵，现在反倒成了阉党的私兵，残害百姓，追杀义士。今夜你们死咬不放的，不过是一支刚烧了你们粮草火炮的疲兵。到底是谁在作恶？谁才是乱臣贼子？”

那员将领嘴唇哆嗦，一句话也怼不出来，僵在原地。

卢象升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看向彭晚，微微颔首。

“彭先生，久仰大名。”

彭晚硬扛着伤口的剧痛，在马上抱拳。

“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这份情，我记着。”

“不必谢我。”卢象升摆了摆手，眼神沉得厉害，“我救的不是你，是这天下还没被磨干净的一点骨气。”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右手高高举起。

“杀！”

一声断喝砸在河滩上。

没有乱糟糟的嘶吼，只有成千双脚踩在地上的闷响，刀剑出鞘的金属冷响划破夜色。五千边军如同一道黑色浪涛，狠狠撞向虎贲营临时凑起来的防线，一下子就撕开一道大口子。

彭晚咬紧牙关，把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援兵到了！跟我杀出去！”

“杀！”

只剩下四百多人的革命军残兵，憋了一整夜的狠劲彻底爆发。众人如同困兽，从包围圈里面往外猛冲。

里外夹击。

虎贲营骑兵主将负伤，军心早就散了，猝然对上数倍于己的精锐，阵型瞬间崩得一塌糊涂。

厮杀始于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

等到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喊杀声骤然停歇。

河滩到处横躺着尸体，泥土吸饱了鲜血，脚踩上去黏脚。虎贲营丢下两百多具尸首，调转马头，疯了一样朝神机营大营逃窜。

卢象升没有下令追赶。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收拢，就地重新列阵。边军士兵训练有素，一部分人握刀警戒四周，一部分蹲下来抢救伤员，剩下的收拾战场，一举一动干脆利落，是常年戍边磨出来的本事。

彭晚翻身下马，双腿发软，身子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一双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那是常年握枪持刀磨出来的。

卢象升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比彭晚高出小半个头。

“伤得不轻。”卢象升瞥见彭晚衣襟不断渗出来的暗红，扬声大喊，“军医！”

背着药箱的老军医快步奔来，几下撕开彭晚的衣衫。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露出来，不算太深，血却一直往外渗。金创药撒上去，一阵清凉压下灼痛，军医麻利拿布条一圈圈缠紧。

“多谢。”彭晚喘着粗气。

天光越来越亮，河滩的惨状尽收眼底。革命军的士兵或坐或躺，大半都挂了彩，脸上还留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他们看向旁边的边军，眼神很杂，有感激，有提防，还有几分好奇。

卢象升开口问道：“夜里奇袭，你带出去多少人？”

“五千。”

“现在还剩多少？”

彭晚眼皮垂下来，沉默片刻。

“大概四百。”

卢象升轻轻点头，没有唏嘘伤亡有多惨烈，继续追问。

“战果怎么样？”

“烧掉三成粮草，炸掉三十多门火炮，杀伤敌军两千多。”彭晚说得平平淡淡，仿佛讲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仗。

卢象升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五千打五万，能打出这个结果，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这些人愿意跟着你死战不退。”

他转头望向东边，朝霞慢慢染红云层。

“换个地方说话，这里血腥味太重。”

两人走到河道拐弯的回水湾，地面相对干净，水面飘着几片枯黄落叶。卢象升的亲兵往后退开十步，把这块小地方守起来，不让旁人靠近偷听。

彭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肋下伤口一阵阵隐隐抽痛。卢象升没有坐下，立在水边，望着滚滚流淌的河水。

“彭先生知道，我为什么领兵南下吗？”

“朝廷下旨，命将军前来剿灭革命军。”彭晚答道。

卢象升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那是魏忠贤伪造的圣旨。我守北疆十五年，打退北虏二十七次进犯，浑身上下，留下十一处伤疤。先帝从前亲口跟我说，北疆有卢卿，朝廷便可高枕无忧。”

他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彭晚。

“可如今呢？魏忠贤把持朝堂，新帝年纪尚幼。朝中正直的官员，贬的贬，杀的杀。北虏又来犯边，朝廷既不增兵，也不拨军饷，反倒逼我分兵南下，来剿所谓的叛军。我拿到密报，魏忠贤已经偷偷派人和北虏议和，打算割让河套三镇，借外敌的手除掉我们。”

彭晚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春兰掌管的情报网，都还没有挖到这条消息。

“所以将军南下，名义是围剿，实际上……”彭晚话说一半停住。

“实际上是过来看一看。”卢象升接过话头，“我要分辨清楚，革命军究竟是一伙乌合流寇，还是真如传言，心怀信念，守得住规矩，能干成大事。”

他往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看着石头上的彭晚。

“春兰早就派人联络过我。李岩的北进兵团，我也私下派人接触过。他们都跟我说，你彭晚，想要造出一个人人皆可为尧舜的世道。”

“没错。”彭晚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每一句都说得实在。

“我要建立共和。废掉帝王，铲除阉党，拿掉世家士族的特权。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治理家国的人由百姓推选出来，当官的要受百姓监督，律法面前，不分贵贱。”

河边只剩下河水哗哗流动，远处林子传来几声鸟叫。晨风吹过来，混着青草泥土的气息，稍稍冲淡弥漫四处的血腥。

卢象升沉默了许久。

“想法是好的。”他语气沉重，“但这条路步步都是死局。你要推翻的不只是魏忠贤，不只是眼下这个烂透的朝廷。是流传千百年的帝制。你的敌人，是全天下捞足好处的士族、豪强、官吏，甚至还有一辈子习惯低头下跪的普通百姓。”

“这些，我心里都明白。”彭晚说。

“就算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走到底？”

“就算搭上性命。”

河滩的风拂动两人的衣摆，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我可以帮你。”

卢象升冷不丁吐出这句话。

彭晚心口狠狠一跳，脸上却强行稳住，没有露出半点狂喜。

“不过我有条件。”卢象升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我要亲眼看着你治理平阳，看你怎么对待城里的老百姓。我要确认，你口中的共和不是空话，你说的人人平等，也不是拿来鼓动人心的口号。”

“如果平阳的百姓真心拥戴你，如果你的理想不是悬在空中的幻梦。”卢象升的声音压得很低，重得压人，“那我卢象升，连同我麾下三万北疆边军，全部归入革命军。”

三万边军。

那是常年跟北虏浴血厮杀练出来的精锐，战斗力远不是内地卫所那些疲弱士兵能比。倘若能得到这支力量，北伐成功的把握会大涨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