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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前提是，彭晚必须过卢象升这道考验。

“将军打算如何查验？”彭晚问道。

“军政要务，我绝不插手。我以客将留在平阳，你给我随意察访的权限。”卢象升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彭晚双眼，“我要看你处理公务，看你对待乡绅和穷苦百姓，粮草怎么分派，案子怎么断。城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我都要看。我要搞清楚，你说的新世界，和腐朽的旧朝到底有没有真的不一样。”

彭晚撑着石头站起身，伤口被扯动，眉头紧紧皱起，脊背却挺得笔直。

“可以。平阳城里所有事，任凭将军查看。”

“议事厅，我也能在一旁旁观？”

“可以。”

“府库的账本呢？”

“尽可翻阅。”

卢象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生出几分欣赏。

“彭先生这份胸襟，难得。”

“算不上胸襟，是心里有底气。”彭晚语气平静，“我信我们做的事没有错，自然不怕别人细看。”

卢象升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河滩。革命军伤员正在边军协助下包扎伤口，士兵弯腰收殓死去弟兄的遗体。晨光洒落在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你的这些兵，为什么甘愿跟着你拼命？”

彭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陈墨，最早跟着他的书生，正蹲在重伤的士兵身旁，小心翼翼喂水。老将王将军累得浑身脱力，依旧在安排队伍。剩下的兵士，大多是佃户、匠人、逃荒过来的流民，全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普通人。

“他们相信跟着我们，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彭晚声音放得很低，“孩子不会活活饿死，妻女不受豪强欺负，老了不会孤苦无依。他们不想再做任人踩踏的草民，只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卢象升没有答话，就这么望着眼前的景象，看了很久。

过后，他转头对亲兵下令：“传令全军拔营，护送彭先生和革命军弟兄回平阳。”

一名副将上前，神色满是顾虑。

“将军，神机营那边，我们不用提防吗？”

“曹少钦自顾不暇。”卢象升一声冷笑，“粮草烧了，火炮毁了，他最少要三天才能收拢重整兵马。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安安稳稳进城。”

副将领命退下去传命令。

“彭先生，请上马。你的伤耗不起。”

亲兵伸手搀扶，彭晚重新跨上马鞍，马鞍挤压伤口，一阵刺痛窜遍全身。

天大的机遇摆在眼前，可同样，这也是一场凶险万分的考试。

卢象升打过无数恶仗，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不会被几句理想就哄住。他要看实实在在的结果。平阳城，就是考场。

晨雾朦朦胧胧，平阳的城墙远远露出来一角。城头革命军的红旗迎风飘动，红底中央那颗金色五角星，在初升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走。”卢象升策马靠到彭晚身侧，“带我见识见识你的平阳城。”

两支队伍合到一处，向着城池行进。革命军残部走在中间，边军分列两边护卫，长长的队伍蜿蜒铺在旷野上。

田间早起种地的农户，纷纷停下手里的农活，远远探头张望。

彭晚留意到，卢象升一直在悄悄观察路边百姓的神情。

看见革命军，百姓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亲近，还有人远远挥起手打招呼。可目光落到盔甲森森的边军身上，老百姓就下意识往后缩，脸上写满戒备和害怕。

差别一目了然。

革命军是站在百姓这边的军队，而边军，过去是朝廷手里的刀。

卢象升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言不发，只是眉头，悄悄拧在了一起。

一个时辰过后，平阳城墙越发清晰。

城头哨兵早早发现这支队伍，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陈墨带着接应的人马疾驰冲出来。等看清彭晚活着，再望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边军，所有人全都愣住。

“先生！”陈墨勒住马，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您还活着！”

“没事。”彭晚浅浅一笑，“多亏卢将军出手相救。”

陈墨翻身下马，对着卢象升深深作揖。

“多谢将军救下先生。”

卢象升看向他。

“你就是那个炸掉神机营火炮的陈墨？”

“正是学生。”陈墨把腰杆挺得笔直，“奉先生命令前去爆破。”

“干得漂亮。三十多门火炮说毁就毁，胆子够硬。”卢象升难得开口夸赞。

陈墨嘴角往上扬了扬，很快又压下去，转头催促彭晚。

“先生快进城，苏清月早就备好伤药，一直在等着。”

彭晚催动坐骑入城，卢象升紧随在后。他的视线扫过城头，城墙上面有不少新修补的痕迹，夯得结实牢固。守城士兵装备简陋，个个却精神十足。城门值守的兵丁仔细盘查进出之人，态度严格，却不会蛮横欺压百姓。这些细碎的细节，全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面。

街道两边，百姓纷纷从家中涌出来。见到彭晚平安归来，欢呼声响彻整条街巷，不少百姓扑通跪在地上磕头，感念昨夜奇袭，给全城挣来活命的喘息之机。

卢象升望着这副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镇守北疆十五年，一次次守住疆土护佑百姓。可百姓见到他，大多只有敬畏、感激，从来不会像这样，如同见到亲人一般，满是滚烫的期盼。

这就是彭晚口中，属于老百姓自己的军队吗？

队伍行到府衙大门口。苏清月带着医疗队早已守在这里。一眼看见彭晚肋下渗血的包扎，她脸色瞬间煞白，快步迎上来。

“伤得重不重？”她声音微微发颤。

“就是皮肉伤，不碍事。”彭晚宽慰她。

苏清月不敢马虎，当场拆开旧布条，重新上药包扎。指尖淡淡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稍稍压下伤口的疼。

卢象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个年轻姑娘，在医疗队威望很高。士兵看她，满眼敬重。照料伤员的时候，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真心实意的体恤。

“这位是苏清月，我们医疗队的主事。”彭晚介绍。

卢象升拱手：“苏姑娘。”

苏清月屈膝回礼，目光在卢象升身上稍作停留，马上转回看向彭晚，语气不容商量。

“先生失血不少，必须静养，千万不能硬撑着处理公务。”

“我晓得。”彭晚说道，“只是眼下一堆事情等着处理。”

他转头看向卢象升。

“我叫人收拾驿馆给将军歇息，稍后摆酒，为将军接风。”

“酒席就免了。”卢象升摇头，“给我一间干净屋子就行。另外，我希望能在城里随便走动，实地查看民情政务。”

“理应如此。”彭晚转头吩咐陈墨，“把卢将军安置到驿馆，传令全城，卢将军可以在城内任意通行，谁都不许阻拦。”

陈墨领命，引着卢象升转身离开。

看着两人转过街角，彭晚长长吐出一口气。肋下伤口一阵阵抽痛，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先生！”苏清月赶紧伸手扶住。

“无妨，扶我回房。”

躺倒床榻上，整夜厮杀奔波积攒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夜袭、突围、血战、谈判，一夜之间，生死几番来回。

“您安心歇着，我去熬疗伤的汤药。”苏清月给他盖好被褥，轻手轻脚退出门。

屋子里静了下来。

彭晚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卢象升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我要亲眼看看，你如何对待平阳城，如何对待百姓。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三万北疆精锐的归属，赌北伐的成败，赌整个革命的生死前途。

手握考卷的考官，是一个在边关看惯尸山血海，看透朝堂腐朽，心底却还残存一丝理想的沙场老将。

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街市的喧闹隐隐传进屋，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平阳城新的一天已经热闹起来。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护住的人间。

可从今往后，卢象升的眼睛，会盯紧城里的每一处角落。

士绅的动向，百姓的温饱，府库的钱粮，公堂断下的每一桩案子。只要露出半点弄虚作假，那三万边军非但成不了强援，反而会化作悬在平阳城头，一把致命的利刃。

彭晚睁开眼，望着房梁木椽，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褥。

先养伤。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驿馆之内，那位客居的北疆名将，今夜，说不定已经派出亲兵，悄悄打探平阳城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