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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议会里吵得再凶,也好过皇帝一人随心所欲胡来。代表互相争辩,也强过宦官一手遮天。至少争吵的时候,百姓的声音能够传得出去;至少定下的对策,不得不顾及各方死活。”
这时,赵灵溪微微侧过身子。
“卢将军,我能否插几句话?”
卢象升点了点头。
“我出身士族,从小读《女诫》《列女传》,学的全是三从四德。”赵灵溪声音柔和,却字字有力,“没出嫁就听父亲的,嫁人之后听丈夫的,丈夫死了,又要听儿子的。女子这一生,不过是依附一个又一个男人过日子。不能读书明理,不能过问公事,连随便出门都要受限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守着从一而终的规矩,这哪里谈得上公平?”
烛火勾勒出她的侧脸,温婉外表之下藏着一股韧劲。
“在我们的地盘,女子可以上夜校识字,可以进工坊做工,凭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平阳城内的纺织工坊,有三百多名女工,每日织出来的布匹,除供应军需之外,还有富余。她们不用看父兄、丈夫的脸色讨生活,这样不好吗?”
她稍稍停顿,望向卢象升。
“将军可有女儿?”
卢象升沉默片刻:“有一女,今年十四岁。”
“将军想给她什么样的归宿?”赵灵溪继续问道,“是嫁入高门,一辈子困在内宅,相夫教子,事事仰仗别人?还是读书明理,习得一技之长,能够自己做主自己往后的人生?”
卢象升闭口,答不上来。
他想起家里的女儿。那孩子酷爱读书,却只能偷偷翻看《女诫》之外的书籍。上次归家,小姑娘怯生生问他,女子是不是永远不能参加科举。那一刻,他无言以对。
“旧礼教困住的,又何止女子。”彭晚接过话头,“士农工商,等级划分得死死的。工匠手艺再高超,依旧被人视作贱业;商人赚再多钱财,依旧被归为末流。可没有工匠,谁来建房造器?没有商贾,货物如何流通,民生怎么维系?我们革命军之中,工匠头领陈墨,地位和领兵将领平齐;慕容晴总管财政,所有人都敬她三分。在这里,评判一个人看的是本事与功劳,不讲出身门第,不分男女。”
卢象升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酒液滑过喉咙。
脑海中闪过白日平阳城的一幕幕:粥棚领粮的老妇人,眼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泪光;工地干活的匠人,一边出力,一边随口哼着小调;集市摊贩,笑着和巡逻的革命军士兵搭话。这些喜乐,做不了假。
转瞬又切换到边关的景象:饿着肚子死守城墙的士兵,冻僵倒在山口的民夫,因为粮饷被扣而哗变的营队。那些人间惨状,同样千真万确。
“彭先生。”卢象升重重放下酒杯,声音沉甸甸的,“你说的这些,句句属实。我今日亲眼所见,也做不得伪。可是——”
他抬起头,烛火在瞳孔之中跳动。
“改天换地,绝非儿戏。推倒一个王朝,搭建一套从未有人试过的新制度,其中凶险,你真的掂量明白了吗?一旦失败,便是万千人头落地,战火再度席卷天下。就算侥幸成功,这套共和制度,从前没有任何人实践过。万一达不到预期,万一滋生出新的贪腐,万一引得域外外敌趁虚而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卢象升大半辈子征战沙场,守国门,护百姓。若是因为我一念之差,落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那我,万死也赎不清这份罪孽!”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屋内死寂一片。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夜鸟几声凄苦啼鸣。桌子底下,赵灵溪伸手紧紧握住彭晚的手掌,两只手扣在一起。
彭晚静静看着卢象升。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将军脸上的挣扎、痛苦、摇摆,全部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一辈子信奉忠君大义的人,短短一天之内,就要推翻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何其艰难。
“将军。”彭晚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不敢夸口,共和就完美无瑕。任何制度,都会存在漏洞,需要慢慢打磨修正。但是有一点,我敢向你保证。”
他稍作停顿。
“共和之下,不会再有皇帝凭一句话,就诛人九族;不会再有宦官为一己私欲搅乱整个朝堂;不会再有小小县令随意加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权力会被关进牢笼,普通百姓手里,能够握住决定掌权者的选票。”
“它依旧会有缺憾,但至少,能留给老百姓一丝盼头。不像现在,不管帝王贤愚,朝政清明还是腐烂,百姓只能俯首承受,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卢象升紧紧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墙上摇曳的影子,仿佛正在上演一场看不见的内心厮杀。
许久,他才缓缓睁眼。
一声长叹,沉重得几乎要压塌这间屋子。
“彭先生所言,振聋发聩。”卢象升满身疲惫,“只是改朝换代,步步皆是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件事,我还得好好斟酌。”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
彭晚也跟着站起,赵灵溪连忙上前扶住他负伤的半边身子。
“将军,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复。”彭晚说道,“只希望你回去之后,多回想今日在平阳的所见所闻,想想边关那些饿死的兵士,想想普天之下受苦受难的黎民。好好问问自己,我们这般行事,到底是造反作乱,还是救人?”
卢象升没有回话。
他转身,迈步走向门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好似深陷泥泞。
偏偏就在这个时刻!
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顺着回廊直冲过来。
“报——!”
一名传令兵跌撞冲进偏厅,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着一封密信。黑色信筒,封口印着听雪楼独有的雪花印记。
“北方急报!沈楼主亲笔来信!”
彭晚脸色骤然一变,飞快接过密信,一把撕开。赵灵溪连忙凑上前,借着摇曳的烛火,阅读纸上潦草仓促的字迹:
“北进兵团于黑水河畔遭遇游牧骑兵前锋,先后爆发三次小规模冲突,双方互有伤亡。李岩尝试联络卢象升旧部铁山营,营将王振态度暧昧,既不答应联手,也没有向朝廷告发。可边军各营心思不齐,飞熊营已经偷偷向朝廷密报我军动向。局势凶险复杂,务必尽快定夺。”
看完,彭晚直接把信纸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伸手接过,就着烛光快速浏览。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手指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铁山营……王振这小子……”他低声喃喃。
“将军。”彭晚目光锁定他,“北方游牧部落,一直是边关大患。朝廷年年进贡求和,祸患何曾真正平息?倘若边军可以和革命军联手,不光能平定内乱,更可以抵御外敌,这才是真正的保境安民。”
卢象升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挣扎与痛苦尚未消散,但缝隙之中,已经透出一点决断的微光。
他把信纸交还彭晚。
“卢某……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大步踏出偏厅。沉重的脚步声顺着回廊渐渐远去,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彭晚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封密信。赵灵溪扶着他的胳膊,低声问道:
“他会选择站到我们这边吗?”
彭晚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夜风顺着门洞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一晃,差一点直接熄灭。
“说不准。”他缓缓摇头,眼底压着浓重的忧虑,“但至少,他坚守多年的信念,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师,飞熊营送出的那封告密密报,正由快马星夜疾驰,送往皇宫大内。
更夫的梆子敲响,亥时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