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夜宴论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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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夜宴论道

卢象升踏出房门。

廊下灯笼随风摇晃,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来回晃荡,像一个进退两难的人,徘徊不定。

一名士兵在前引路,穿过府衙弯绕的回廊。

初秋的夜风扫过来,裹挟着院中草木的凉味。偌大的府衙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值守兵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闷得人心头发沉。灯火在廊柱之间跳来跳去,照见墙壁上新糊的白灰,底下还残留着战火灼烧出来的暗褐色痕迹,是刚修补完没多久。

偏厅的门半掩着,里面漏出忽明忽暗的烛火。

卢象升停在门槛外,抬眼向内看去。屋子不算大,也就三丈见方,陈设简简单单。正中摆一张八仙桌,铺着粗糙的土布。桌上四菜一汤,全是本地寻常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豆腐,一份炖肉,一尾清蒸鱼,还有一锅咕嘟冒着白汽的萝卜排骨汤。没有山珍海味,也不见什么华贵器皿。

彭晚就站在桌边。

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肋下的绷带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烛光落在他脸上,还带着负伤之后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赵灵溪站在他身侧,一身淡青色衣裙,长发简简单单挽成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提着酒壶,看见卢象升过来,微微颔首行礼。

“卢将军,请进来坐。”彭晚的声音略带沙哑,是伤口还没痊愈的缘故。

卢象升抬脚跨进屋内,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空气里飘着新木料的桐油气味,看得出来这间屋子刚修缮完毕。他走到彭晚对面坐下。

赵灵溪上前,手腕轻转,给他斟满一杯米酒,清甜的酒香当即漫开。

“彭先生,伤势怎么样了?”卢象升目光落在他肋下。

“死不了。”彭晚慢慢落座,不敢做大动作,“劳将军挂心。”

三人坐定。赵灵溪又替彭晚斟好酒,安静坐在他身旁。桌上烛火噼啪跳动,三道人影投射在后墙,跟着火光轻轻晃动。

彭晚端起酒杯。

“这第一杯,敬卢将军。”他眼神坦荡,“前日城外,要是将军挥军强攻,平阳城根本守不住。城里数万百姓,都该承你的这份情。”

卢象升攥着酒杯,没有立刻举杯。

“我并未出手相助。”他声音低沉,“不过是没有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罢了。”

“身处这乱世,能做到不落井下石,已经十分难得。”彭晚仰头把酒饮尽,杯底轻轻磕了磕桌面,“更何况将军手握三万边军,若是和神机营两面合围,平阳此刻早就被踏平。”

卢象升沉默几秒,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喉咙,甜味过后,是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赵灵溪上前给两人续酒。衣袖扫过桌沿,带来淡淡的皂角香气。烛光衬着她的眉眼,性子温婉,眼底却不见半分柔弱。

彭晚再次举起酒杯。

“这第二杯,敬将军心里那重重顾虑。”

卢象升抬眼望向他。

“我知道,今天一整天,将军把平阳城跑了个遍。”彭晚缓缓开口,“《新潮报》分社、城外粥棚、建房工地、城防、集市,一处都没有落下。将军心里想看什么,我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烛焰在眼底跳动。

“你要亲眼确认,我们这些被朝廷贴上叛军标签的人,是不是真像告示写的那样烧杀抢掠,祸害地方。你要看平阳的百姓,日子过得是苦是甜。你更要掂量,我们口中的共和,到底是空话吹牛,还是真的在做事。”

卢象升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所以这杯酒,敬你的这份顾虑。”彭晚语气平稳,“你的犹豫,不是为自己谋求高官厚禄。你纠结的,不是要不要死忠于大晟朝廷。你是在权衡,走哪一条路,才能让天下更多的百姓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杯中的酒水荡开细碎波纹。

卢象升盯着彭晚的脸,久久不语。片刻之后,仰头把酒灌下,酒杯重重磕在桌面,闷响一声。

“彭先生。”卢象升嗓音干涩,“你既然把我心底的盘算看得这么透彻,为何还要特意邀我赴这场夜宴?”

“有些事,隔着军营高墙说不明白,必须当面摊开说透。”彭晚放下酒杯。赵灵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他微微点头致谢,再度看向卢象升,“将军今日亲眼见到的一切,全都是真的。粥棚的粮食不假,工地实打实发放工钱不假,百姓脸上的笑意也不假。可你心底一定还在犯嘀咕:眼下这份安稳,能撑多久?”

卢象选择闭口不答。

彭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透的豆腐,浓稠酱汁顺着豆腐往下流。

“将军知道,大晟朝廷一年,能收上来多少税银吗?”

卢象升眉头紧锁:“户部呈报,去年岁入八百万两白银。”

“八百万两,听着数目浩大。”彭晚放下筷子,“可真正拿出来修河堤、赈灾、养边军、发官吏俸禄的,又能剩下几成?各级官员层层扒皮,到处克扣。就算遇上清官,税银下放到县城,十成能留三成就已经算难得。等再分到各村,一百文赈灾银子落到灾民手里,能剩下五十文,百姓都要烧香磕头。”

烛芯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朝廷账面是八百万两,可天下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最少也有两千万两。多出来的一千二百万两去了哪里?宦官要孝敬,官员要分油水,底下小吏要捞好处,地方豪强还要把税赋转嫁到底层。最后所有苦难,全部压在种地农夫、街头小贩、熬瞎双眼的织妇身上。”

听到这番话,赵灵溪轻轻叹了口气。

卢象升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这些黑暗,他不是不清楚。边关拖欠军饷是家常便饭,朝廷拨下的军费,经过兵部、督抚、监军层层克扣,送到军中往往连六成都剩不下。他不是没有写奏折痛陈时弊,可奏章递上去,便是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再说说土地。”彭晚继续说道,“大晟开国的时候,天下七成田地,都握在自耕农手上。现在呢?江南大片沃土,八九成全都落入士绅豪强手里。普通农民沦为佃户,租子要交出收成的六成甚至七成。一旦碰上灾年,地里颗粒无收,租子照样得交,反倒欠地主一身债。卖儿鬻女,投河自尽,这些事将军在边关见得少。我从苗疆一路北上,遍地饿殍,易子而食的景象,是我亲眼所见,不是市井传言。”

情绪上来,他身子微微前倾,牵扯到肋下旧伤,眉头猛地皱起。赵灵溪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满眼担忧。

彭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火气。

“天下乱成这样,根源是什么?仅仅是宦官乱政?官吏贪腐?豪强兼并土地?这些都算,但不全是。真正的病根,是权力不受半点约束。”

卢象升瞳孔骤然一缩。

“皇帝一句话,就能罢免宰相;宦官一纸文书,便能抄家灭族;小小的县令一纸判词,就能定普通百姓的生死。”彭晚声音压得低沉,“老百姓,半分反抗的路子都没有。不能推选主事之人,不能议论地方公事,就算朝廷要加税,他们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白了,天下就是皇家私产,百姓不过是供他们驱使的蝼蚁。”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已是戌时三刻。夜风钻过窗缝,吹得烛火左右摇晃,墙上几道人影跟着扭曲晃动,如同几个沉默旁听的看客。

“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规矩。”彭晚放缓语速,“不是换个皇帝坐龙椅,也不是杀几个奸宦就万事大吉。要从根子上改动,给权力套上枷锁,让普通百姓拥有发声的渠道,国家大事,再也不能由某一个人独断专行。”

他看向卢象升。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读书人个个都会背诵,可千百年来,又有几个人真正照着去做?帝王视百姓为草芥,官吏视百姓为牛羊,士绅把百姓当成压榨的佃奴。我们追求的共和,就是要把这句圣贤话,落到实处,不再是书本上的空话。”

卢象升的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这套新规矩,该怎么落地?”

“第一步我们已经在推行。”彭晚说道,“革命军控制的地盘,减租减税,重新清丈田地,设立乡民议事会。百姓选出自己的代表,修路、办学、赈灾,地方大小事务,不再由县太爷一拍脑袋就定下来。”

“等到将来推翻旧朝廷,便组建联合议会。”彭晚眼中锋芒毕露,“各省推举代表齐聚京城,共商国是。税收如何定,国库银两花在哪里,军队如何建制,对外如何交涉,全部交给议会表决。总统由议会选举而出,任期四年,最多只能连任一届。总统手握权柄,但议会可以罢免总统;如果议会徇私,百姓又可以换掉议员。”

卢象升听得整个人都愣住。

这番说法太过离经叛道。没有受命于天的天子,取而代之的是选出来的总统?军国大事,不靠帝王独断,反倒要一众代表聚在一起争论表决?

“这么做,难道不会天下大乱?”他脱口而出。

“将军觉得,如今这世道,还不算大乱吗?”彭晚反问,“宦官搅乱朝堂,朝中党争不断,边关战火连绵,各地民变四起。这还不够乱?我们想要做的,是用一套新秩序,换掉眼下这团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