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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在手里捏得起了毛边。
“桂香?咋了这是?”王婶子站在院门口,纳了半截的鞋底还攥在手里。
林桂香把信折两折塞进裤兜,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别的了:“店里出点岔子,我赶回去。”
“啥岔子?你说一声,村里人能搭把手。”
“不大。”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您帮我个事——今儿白天我送过东西的那几家,名字都记下来,天不亮让他们到村口等我。”
王婶子还想问,看见她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王老实从屋里出来,棉袄敞着,烟袋锅子捏在手里。他刚才在里屋,一个字没落。
“我跟你回去。”
“你六十了。”
“我六十了。”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可我还能站着。”
林桂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
她掏出那封信,就着灶膛的火,把写着“你家面粉有问题、封了你的店”那半截撕下来扔进去;剩下“林桂香,你店里出事了”那半张,重新折好揣回兜里。
“烧它干啥?”
“留着。”她说,“给人看。”
那半张纸在火里卷了一下,黑透,灰从灶口飘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去县城是土路,拖拉机颠得人骨头缝发麻。县里最后一班到省城的车是夜里十点,车厢里一股柴油味,混着脚臭和煮鸡蛋味,行李架上塞着两只活鸡,一路扑腾。
王老实靠窗打呼,脑袋一下一下撞玻璃。林桂香一夜没合眼。
她脑子里只翻一件事:那封信是苏巧云写的,字歪得厉害,最后那个“吧”字都没写完。苏巧云跟她八年,从没在这种事上手抖过。
天蒙蒙亮,车进省城。洒水车刚过,柏油路湿得发亮,国营早点铺刚开门,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
总店在人民路拐角。卷帘门拉到底,封条贴了两道,红纸黑字,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
台阶上坐着个人,膝盖上摊着账本。
“娘。”苏巧云站起来,腿一软,扶住门框。
“坐下。”林桂香蹲下去,跟她面对面。
苏巧云眼睛肿得像桃,头发一夜没梳,腮帮子上还有枕头印。手背上一条紫印,从虎口压到手腕。
“咋弄的?”
“卷帘门。”她说,“他们往下拉,我拿手顶着,想让他们等您回来再……”
“傻。”林桂香把她的手捏住,“店是死的,跑不了。人压折了,我得后悔一辈子。”
苏巧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上头用铅笔描了三张人脸,鼻子眼睛都歪着。
“娘,我把他们样子记下来了。”她抹了把脸,“后头仓库的锁是他们自己撬的,锁鼻子上有撬痕,我没让换。”
“好。”林桂香只说一个字。
“别哭。我问三句,你照实答。”她接着说,“抽的是哪一袋粉?”
“他们自己从后头搬的,没让我看。”
“哪几个人抽的?”
“三个。两个穿制服,一个没穿,站门口没进来。”
“谁签的字?”
苏巧云张了张嘴:“没签。贴了封条就走,什么单子也没留。”
林桂香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没抽样单,没签字,没记录。”她一字一句,“那就不是来查你,是来办事的。”
她转身进后厨。那里有部摇把子电话,她没打区里,直接要了市局。
接电话的男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哪位?”
“林桂香,林记食品。”她说话很慢,“我申请复检。我要看昨天来人的抽检记录。复检我得在场,当场封样,当场签字。”
对面停了一下:“你是被查封那家?”
“是。”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她说,“我也知道,你们要是查错了,得给我个说法。”
那头又停了一会儿:“我们核实一下。”
“我等。”她挂了。
电话是中午回的。市局那边一个姓陈的科长,说了三句就完:明天上午九点复检,你必须在场;昨天的抽检记录我们调了,没有;昨天去的那三个人,下午到我们这儿来说明情况。
“林老板,”他末了添一句,“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我不往外说。”林桂香说,“我就在店里等着。”
江北中转仓在城北,一片旧厂房改的,铁皮顶子,一下雨吵得整宿睡不着。看仓的老周六十出头,见车停在门口,脸先白了三分。
林桂香没问“怎么回事”。她让人把库里所有面袋搬出来,一袋一袋摆到空地上。
老周跟着搬,搬第三趟手就开始抖。
前二十袋拆开,粉是好粉,白里带青,抓一把是滑的,凑近闻有新麦子的甜味。
第二十一袋,麻袋口一撕,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人往后退了两步。
老周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林桂香蹲下去,抓一把,摊在手心。颜色发黄,颗粒粗,还结块,一捏就散。
“这不是我的粉。”
“林老板,我天天锁门,钥匙在我裤腰上,我……”
“我没说是你。”她把手里的粉扬了,“我的粉是村里新麦磨的,带青。这是陈麦,放了两年以上。你摸摸,扎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袋粉,就这一袋是霉的。他们来抽检,偏偏绕到后头,把这一袋搬出来。”她看着老周,“你说巧不巧?”
老周没听懂。
“不巧。”林桂香说,“有人告诉过他们,那袋在哪儿。”
老周愣愣看着那袋粉,忽然想起来:“封店头一天,有人来看线路,说是电业局的。转了一圈,一圈也没查,还塞给我两包烟。”
“人长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