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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蒲扇停在半空。
所以我在这儿建个仓。她说,货到了,我先看。看完了,再给你。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把蒲扇往肩上一搭,走了。
回省城的火车上,她把三个原因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饼没凉透就装箱。出事那批的箱底,有一圈焦黄——热饼压上去,把纸壳烫黄的。
第二,纸箱不防潮。南方回南天,墙上流水,纸壳吸饱了水,饼在里头捂着。
第三,火车走的是棚车,三天三夜,车厢顶上漏。她去看过那节车皮,顶棚的缝里能看见天。
到厂里是早上六点,天刚亮。
她把吴师傅叫到车间。
吴师傅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林老板,是我那一班。
怎么弄的?
赶工期。他声音发抖,正月十六点火,正月二十就要出八百箱。烘完的饼还没凉透,我让人装了。我想着,装箱又不是进锅,早点装早点完事。
你想错了。
我想错了。他说,我辞职。
你辞职,这事就完了?
吴师傅抬起头。
你在这行干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不知道热饼不能装箱?
知道。
那你为什么装?
吴师傅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怕赶不上。
林桂香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三个原因,两个是我的,一个是你的。她说,我的:包装不行,车厢没查。你的:饼没凉透。
我认。
她让人搬来一个空纸箱,出事那批的。箱底那一圈焦黄,用刀裁下来,贴在了车间墙上。
谁忘了,抬头看看。
吴师傅说。
认就完了?她说,我给你一张纸,你自己定规矩。定完了拿来给我看。
吴师傅在车间里站了一整天。
晚上他拿来六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一,饼凉透才装箱,手摸箱底不烫才许封。
二,装箱前摸箱底,有焦黄的挑出来。
三,每箱盖章:日期、班组、编号。
四,每批留三斤样,存三个月。
五,出厂单上签字,谁签谁负责。
六,装车前查车厢,顶棚漏的不装。
林桂香一条一条看完,抬头:这六条,从今天起是厂规。
我记下了。
你去查。她说,查出来谁不按规矩干,你罚他。罚的钱不进我账,进车间的公账,给大家买肥皂毛巾。
吴师傅愣在那儿:我罚?
你定的规矩,你查。她说,你要是查不出来,我就换个人查。
吴师傅的眼圈红了。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按了按。
包装也改了。内层加一层蜡纸,外层换成五层瓦楞纸,中间夹一层防潮油纸。
一箱成本涨三毛。
管采购的老赵算给她听:一箱三毛,一年十万箱,就是三万块。
三万块。她点头,我这回赔了九千六。你说哪个值?
老赵不说话了。
南方的路子也改了。广州租一个库,楼上的,不靠江,地面垫木板。派两个人常住,自己管。
经销商要货,从中转仓出,不从厂里直发。
这叫中转仓。她跟建军说,货到了我手里,再从他手里出去。中间这一段,我自己看着。
六条厂规印成一张纸,贴在全国六十二家店的墙上。
有顾客问:这上头写的啥?
苏巧云就一句一句念给他听。念完,那顾客说:你们家还挺当回事。
当回事才敢卖给您。苏巧云说。
小陈来过一次电话。
林老板,稿子我写了。
能发?
压了。他说,我们站长说,这事不好说。
她握着话筒,停了两秒。
她说,稿子你留着。照片也留着。
那天晚上回家,王老实坐在灯下,没睡。
埋了八百箱?
埋了。
九千六百块。他说,够咱村盖三间瓦房。
够三间瓦房。她把棉袄挂上,可要是吃坏一个孩子,多少间瓦房都不够。
王老实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拎起水壶,给她倒了一缸子热水,放到她手边。
他这辈子没给人倒过几回水。
大丫趴在桌角写她的小本子。
正月二十六,埋饼八百箱,赔九千六。
写完,她在后头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奶说,账要记两本,一本是钱,一本是人。
半个月后,北京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印着红字:全国食品工业协会。
她把信拆开,里头两张纸。
第一张是通知:林记酥饼列入全国食品行业优质产品评选候选名单,请于四月上旬赴京参加评审。
第二张是抄送单。
抄送单上写着:兹收到实名举报一件,反映林记食品公司在广州当众销毁产品八百箱,涉嫌销毁证据、逃避检查,现转你处核实。
举报人签名那一栏,不是人名。
是一个单位名称。
林桂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声音。
苏巧云端着碗进来:娘,吃饭了。
她没动。
娘,这是谁?
一个我认识的人。她把两张纸一起塞进牛皮纸袋。
那个牛皮纸袋,从去年腊月装到现在,已经装了半袋。
这回的袋子,比上回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