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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天没走。
先办三件事。
第一件,给全国六十二家店发电报。她一个一个口述,苏巧云一个一个记。
林记酥饼即日起停售。全部封存,只退不换。
娘,省城这几家也停?
咱库里还有两千多斤……
她说,贴条子,写日期,谁也不许动。
第二件,给广州回电。八百箱,一箱不许动,等她到。
第三件,把新厂烘焙车间的出厂记录调出来。
苏巧云那天晚上接电话接到十二点。
有老客户打过来,嗓门大得话筒都在响:我吃了你们家八年了!你说停就停?
苏巧云握着话筒,说了一句:那也得退。
退?我家里还有二十斤!
您拿来,钱我当场给您。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半个钟头后,那个老客户拎着二十斤饼回来了。苏巧云一分不少数了钱给他。
他拎着空袋子站在门口,骂了一句。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家要是缓过来,我还买。
那天夜里的灯,一直亮到一点。
林桂香把一件棉袄扔给她:披上。后半夜冷。
娘,这得赔多少?
赔多少都得赔。林桂香说,人家吃了八年,是信咱。信咱一回,咱不能拿这个信去换钱。
第二天下午上火车。
春运刚过,卧铺买不着,她坐硬座。建军要跟着,她不让:厂里得有个人。
布包里三样东西:一沓留样,一叠出厂单,还有一小包面粉。
两天两夜。
到广州是下午三点,一出站,热气扑到脸上。她把棉袄脱下来抱在怀里,额头上一层汗。
梁老板来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晒得黑,说话短。
林老板,辛苦了。
先看货。
仓库在江边,一片铁皮顶的平房。后墙挨着水,墙根底下有一道黑印子。
门一开,霉味冲出来。
她站在门口,闻了两秒钟。
开箱。
第一箱,上头那层是好的。手往下一探,摸出来一包,纸已经软了,拆开,饼面上星星点点的绿。
第二箱,一样。
第三箱,一样。
梁老板站在边上,抱着胳膊:林老板,我做十几年生意,没见过北方的饼到广州就坏的。
她没接话。
一箱一箱拆。她说,全拆。
工人拿刀划纸箱,一箱一箱往地上摆。拆到四十多箱,她蹲下去,看着地上的饼,看了很久。
第一,坏的都在最底下那一层。上头压得实,一点气不透。
第二,坏得最狠的十几箱,箱底是湿的,纸壳一捏就烂。湿是从外头渗进来的,不是从里头洇出来的。
第三,她掰开一个好饼,闻了闻。面没毛病。
她站起来,往仓库后墙走。
把这几垛挪开。
工人搬了半个钟头。墙露出来——一片水印,从地面往上爬了半人高,墙根长着一层青苔。
仓库后头就是江。三月潮水起来,墙是渗的。
梁老板的脸变了,从脖子往上红。
仓库里静了一会儿。
梁老板。林桂香开口,这十几箱,是你仓库泡的。
林老板……
可那六百多箱,她说,是我的责任。
梁老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后墙垒起来。她说,垒一堵砖的,离墙三尺再码货。
我垒。梁老板说。
后来他真垒了。
当天下午,她租了郊外生产队一块空地。
让人挖坑。坑挖了一人多深,挖出来的土堆在边上,湿的,带着草根。
八百箱全拉过去。
装车前她先让人把好的挑出来数了一遍。六百一十五箱。
数完,她说:一起埋。
好的坏的,一起。
消息传得快,来看的人站了一圈。有仓库的工人,有附近的农民,还有两个扛着相机的。
省报驻广州记者站一个年轻人姓陈,二十几岁,挤到前头:林老板,这八百箱,好的有六百多箱,也要埋?
好的也没坏,为什么要埋?
它在这个仓库里待了十一天。她说,纸箱吸饱了水。今天不长毛,明天长。我卖出去,就是让人家替我赌。
有人劝你降价卖到乡下去,是不是?
有人劝了。她说。
你怎么说?
我说,卖到乡下去,乡下人就不是人?
小陈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
石灰一袋一袋撒下去。她接过铁锹,撒了第一锹。
白灰扬起来,落在她鞋上、裤脚上。
梁老板站在边上,脸红了又白,最后走过来:林老板,这笔我认一半。
你认那十几箱就行。她说,那一半不该你出。
可我要是不把货堆在后墙……
你要是不把货堆在后墙,我这一车也是坏的。她说,根子在我这儿。
第一箱饼推进坑里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第二箱,第三箱。
铁锹铲土,土落在纸箱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埋到一半,小陈又问:林老板,我算了一下,八百箱,一箱十斤,一斤一块二,九千六百块。你这一埋,埋了九千六。
她把铁锹插在土里,抬起头。
我埋的是八百箱。她说。
要是有人吃坏了肚子,我埋的就是林记这三个字。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把石灰的粉吹得满地跑。
人散的时候,一个开饼铺的广州人走过来。五十来岁,穿一件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
你埋了,我服。他说,可广州人怕了。以后谁敢进你的货?
怕是对的。她说,我要是你,我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