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
青石岭农场东头的场部办公大院里,副场长李国栋刚端起搪瓷茶缸漱了口,后勤管事曹升海就已经带着马大成满脸悲愤地推门进来了。
李国栋五十来岁,顶着个微凸的啤酒肚,平时没少收曹升海送来的好烟好酒和细粮,见两人一大早过来,便放下茶缸问道:“老曹,这大清早的,你们叔侄俩有啥急事?”
“李场长,你可得给我们基层干部做主啊!”
马大成一进门就开启了哭诉模式,从怀里掏出昨晚林月桥写的那张收条,双手拍在李国栋的办公桌上:“西头下放改造的那个林守正,他闺女林月桥昨天傍晚来探亲,仗着自己是驻北军区附属化工厂的,还带了个凶神恶煞的军属过来,大晚上拿大铁勺堵着门威胁我!”
“月初他们家粮食袋子破了,我好心帮他们把三十六斤棒子面收在仓房里防潮,结果那个林月桥不分青红皂白,硬逼着我写下认罪字据,还敲诈勒索了我整整七十二斤私粮!你看,这是她亲笔写的收条,白纸黑字写着收了我七十二斤粮呢!”
曹升海也在旁边帮腔拱火:“李场长,咱们农场虽然是地方单位,可也不能任由外地来的家属这么欺负人啊!今天她敢逼着小队长写字据、敲诈双倍口粮,明天她就敢骑到场部领导脖子上拉屎!这事儿要是不严肃处理,把她手里的假字据收缴回来,往后底下的人还怎么开展改造工作?”
李国栋拿起桌上的收条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马大成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平时克扣下放人员口粮的事儿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曹升海每个月孝敬他的那些钱票,有一半都是从这上头来的。
要是让那个军工单位来的闺女把字据带回驻北军区捅出来,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他这个副场长都得跟着吃挂落!
好在那个林月桥年轻没经验,竟然傻乎乎地留下了这么一张收受七十二斤口粮的收条。有这张纸在手,完全可以按个敲诈勒索的名头把字据强行扣下来!
“岂有此理,来咱们青石岭农场探亲,还敢搞敲诈勒索这一套!”李国栋把收条往桌上一拍,刚想让人去西头把林月桥叫过来训话,办公室敞开的门口就传来了一道清脆冷静的女声。
“不用马队长费心去找,我已经自己过来了。”
马大成和曹升海心头一跳,猛地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晨光里,林月桥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衬衣,神色从容地迈步跨进门槛,她身后左右两侧,还跟着挽着袖子的徐翠萍和脸色冷峻的林清河。
马大成没料到林月桥竟然一早就敢主动找上门来,仗着有李副场长和堂舅在跟前撑腰,他把脖子一梗,指着林月桥喝道:“你来得正好!林月桥,你昨晚仗势欺人,逼我写假字据、还勒索我七十二斤粮食的收条我已经交给李场长了!识相的赶紧把你兜里的字据交出来,再把我多赔给你的三十六斤棒子面退回来!”
李国栋也端起副场长的官架子,板着脸敲了敲桌面:“林月桥同志,你是军工单位的技术员,更应该懂规矩!你们家半个月定量只有三十六斤,你收了马队长七十二斤粮,这就是违规勒索!现在把马队长昨晚写的字据交由场部封存销毁,写份深刻检讨,场部可以不往你们厂里发通报函!”
看着屋里三人一唱一和、迫不及待要毁灭证据的嘴脸,林月桥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平静地迎上李国栋的视线。
“李副场长,马大成说他只是好心替我家保管三十六斤口粮,那不知后勤处曹升海管事往公家粮仓里掺沙土、掺瘪谷子,把后勤部的大秤改小,再联合马大成常年克扣下放人员口粮偷运出去卖给二道贩子、叔侄俩三七分账的事儿,是不是也是替农场好心保管啊?”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整间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曹升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林月桥。
而站在旁边的马大成更是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掺沙土、改大秤、卖给二道贩子三七分账……这全是他上个月喝高了酒,关起门来跟王拴柱和刘二吹牛皮时说过的话!
昨晚那两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明明赌咒发誓说半个字都没提他堂舅,合着全是在路边撒谎糊弄他呢!
林月桥没有理会叔侄俩大变的脸色,伸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昨晚王拴柱和刘二签字画押的那张毛边纸,在手里轻轻扬了扬:“李副场长,这里不仅有马大成亲手写的认罪字据,还有他手底下两个跟班王拴柱、刘二亲笔签字摁了红手印的检举供词。”
“光是今年开春到现在,马大成靠着倒卖克扣来的公家口粮,个人手里就已经分赃将近一百块钱了。这么大一桩贪墨倒卖公粮的案子,李副场长确定还要拿一张退赃的收条,替他们叔侄俩遮掩吗?”
曹升海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眼见李国栋眼神动摇,他连忙上前一步,急赤白脸地狡辩道:“李场长,你可千万别听这女人血口喷人!王拴柱和刘二就是村里头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肯定是这女人昨晚把他们扣在屋里头威逼利诱,逼着他们瞎编出来攀咬我的!”
“后勤处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在册子上,要想查清有没有亏空,那得把这两年的出入库单子全翻出来一笔笔核对,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查不完!”
曹升海这一嗓子,瞬间提醒了办公桌后头的李国栋。
对啊!林月桥不过是个请假来探亲的外地技术员,在农场撑死也就待个几天工夫,她哪有时间耗在这儿查几年的陈年旧账?
只要现在以“场部内部核查”的名义把她手里的两张纸强行扣下来,再把人轰出农场大门,等她一走,后勤处的账本和粮仓还不是由着他们连夜填平抹干净!
想到这里,李国栋眼神一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曹管事说得对!王拴柱那两个二流子的话根本做不得数!林月桥,你手里的两张纸涉嫌威逼利诱伪造证据,必须立刻交由场部扣留,等我们场部慢慢调查清楚再说!”
他直接冲着门外走廊大吼了一声:“保卫科的人呢!快进来两个,把这个扰乱场部办公秩序的外地女人拦下,把她手里的纸给我收缴上来!”
林月桥到底还是心疼霍行舟身上的伤,嘴上嗔怪着,手底下却半点不敢使劲,顺着他的力道扶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帮他把后背重新放平在枕头上。
刚才这一番折腾,霍行舟额头上的冷汗又冒出来一层,脸色白得透明,唯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黏在林月桥脸上,怎么都看不够。
压在心底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月桥的话音刚落,一直乖乖站在病床尾的两个小家伙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
林慕阳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他虽然才五岁,但早熟的他隐约听懂了“离婚”和“连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