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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夜，帐里点着两支蜡烛，一支放在案角，一支拿在手里，王晨坐在案后头，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

中使在帐外等着，灯笼挂在帐钩上，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倒了又立起来。

王晨写了第一行，臣晨言，写完停住，笔尖上的墨积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他把这张纸揉了，换一张，又写了三个字，写完又停住，案脚底下已经堆了三个纸团。

韩信掀帐进来，看见那三个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开看，看完把最上头那张铺平，说你说，我写。

王晨说了半个时辰，从十四日出兵说到二十三日回河边，粮道断了十天，二百匹马丢在河床里。

说到第一个死的人，他停了一下，韩信问叫什么，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是祁州来的，脸圆，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韩信把这一句写上去，问写不写名字，王晨说写，祁州来的那个叫张二，他记着。

韩信写到最后一段，停住笔，问结尾怎么写，王晨说写臣请罪。

“写了请罪，朝廷就要办你，”韩信道，王晨把蜡烛往案中间推了推，说不写，朝廷更要办他。

韩信写完把纸递过来，王晨从头念，念到“臣以三千骑出固安”，念不下去，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二十五日，折子递到中军，曹彬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最后，把笔蘸了墨，在纸上改了一个字。

他把“臣擅”改成了“臣急”，改得很重，墨把原来的笔画盖住，底下还露着一个“擅”的走之。

“擅是自已做主，急是来不及奏，”曹彬把折子递回去，“朝廷要的是这个字，你自已要的是前头那句。”

王晨接过折子，说改了这个字，事情就变了，曹彬说事情没变，说法变了，说法对了事情才有人听。

折子封好交给中使，中使接过去，用黄绫裹了三层，装进木匣，木匣上锁，钥匙用一根红线拴在匣耳上。

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王将军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官家，王晨站在帐门口想了很久，说没有。

二十七日，莫州。

南京来的押衙是第三天到的，带了四个人，四匹马，马脖子上挂着铃，进营的时候一路响。

他带来的不是赏，是一封信，信上是留守府的令，说大将军腿上有伤，回南京养着，兵权交给斜轸。

休哥躺在毡上把信看完，看完放在胸口，没有立刻说话，帐里站着斜轸，站着医官，站着两个亲兵。

他问兵交给谁，押衙道交给斜轸将军，留守府已经报了南京，南京已经报了上京。

押衙又补了一句，上京问过，那杆纛是谁砍的，留守府回的是乱军之中，没有说是谁。

休哥把信从胸口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的是落款，落款上有留守府的印，印泥还没有干透。

斜轸跪下去，说他在大将军帐下二十年，这道令他不能接，接了也压不住营里的老人。

“你接，”休哥道，“你不接，来的是别人，别人不认识这条河。”

他让人把两面新纛抬进来，一面还没上杆，一面已经上了，杆子是新削的，比原来粗一寸，扛杆的人得再加一个。

两面纛立在帐里，金狼头朝着帐帘，帐帘外头是莫州的街，街上有人在卖炭。

休哥让人把上了杆的那面抬过来，伸手摸狼头，摸到眼睛那一道，指头停住。

“纛做粗了一寸，扛的人要多一个，”他说，“多一个人，走得就慢，慢一步，辎重就掉一队。”

押衙没有说话，站在纛旁边，一只手按在腰上，另一只手垂着。

“这两面，都留在关里，”休哥把手从纛上收回来，“一面插在关楼上，一面插在营门口，插满一个月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