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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轸抬起头，问大将军走了，这两面纛插给谁看，是插给南边的人看，还是插给营里的兵看。

“插给他看，”休哥往南边抬了一下下巴，“他看见两面，就得想三天，想三天，我这一个月就过去了。”

他让人把刀解下来，刀是横刀，刀鞘上包着一层皮，皮磨得发亮，解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右手只有两根指头能使上劲，解了半天，刀带才松，他把刀放在纛座上，刀尖朝着帐帘。

押衙问刀留给谁，休哥说留给下一个人，他这个月用不上了，说完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再动。

二十八日一早，车套好了，车上有毡，有被，有一口箱子，箱子装的是药和换洗的衣裳。

休哥被人抬上车，抬的时候没有让人扶，自已撑着车辕上去，上去以后躺着，脸朝着车顶。

车走的时候，营里的兵站成两排，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跪，就是站着。

有几个老兵把头低下去，低到能看见自已的靴尖，车从他们面前过去，他们也没有抬起来。

车出了营门，休哥让人停一下，把车帘掀开，看了一会儿营门。

营门口那面新纛已经插上了，杆子粗，风一吹，狼头往东歪，歪得很慢。

“走吧，”他说，“到南京还有四天，四天里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还能骑马。”

二十九日，良乡。

驿馆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掉了一半，树上拴着两匹马，马槽里的料剩着半槽。

休哥是后半夜没的，医官说是腿上的伤往上走，走到胸口，人就不行了。

他死的时候帐子里点着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只有豆子那么大。

押衙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掰开看，是一小块木头，木头上有一道刻痕，很新。

良乡到南京四十里，这一天他没有走完。

消息传到河边，是九月初二。

王晨正在看地图，高都头掀帐进来，站在案前头，半天没有说话。

“耶律休哥死了，”他说，“二十九日，良乡，腿上的伤。”

王晨把手里的炭条放下，炭条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解下箭壶，抽出那支箭，箭杆上十八道刻痕，最后一道木茬还白着。

他把箭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箭杆上，灭了。

“我还没射他，”王晨说，声音很低，低到帐外听不见。

他想起漕河故道那一天，那个人站在堤上豁口后头，隔三十步，说得清清楚楚，你左胳膊抬不起来了。

韩信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半张没写完的纸，纸上有“臣急”两个字，是曹彬改的那一笔。

王晨把箭插回箭壶，壶里八支，插回去还是八支。

帐外有人进来报，说中使又来了，这回带的是诏书，黄绫裹着，比上回厚。

王晨把箭壶系回腰上，站起来，问了一句，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来报的人说，“中使说，请将军换了衣裳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