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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河边的风贴着地皮刮，帐帘一掀就拍在人身上，王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穿甲，站在香案前头等中使进来。

中使还是姓梁的那个人，靴子上这一回没有泥，他把诏书展开，念得很慢，念到镇州管内观察使这一句，帐里的将校都把头抬起来了。

诏上还有几行，赐第于汴京，赐钱五万贯，绢一千匹，末了一行是召他赴阙，官家要当面听他说这十天。

王晨跪下去接，两只手把诏书托过头顶，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敕字，收笔拖了半寸，拖出来的墨比别处淡。

他把诏书捧在手里，问了一句，曹相公的折子到了没有。

“到了，”中使道，“官家看了两遍，头一遍没有说话，第二遍说了一句，让他自已来谢。”

王晨说谢恩的话他写在折子里了，写在纸上比当面说清楚，中使不接这一句，坐下喝了一盏茶，说还有第二道。

第二道隔一天到，是金牌，黄漆木牌，牌上一个急字，写的是即日起程，沿路驿马听调，不得迟延。

王晨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漆刷得厚，边上有一处没有刷到，露出底下的白木头。

第三道也是隔一天到，这一道没有写日子，只有一行，朕欲见卿一面。

三道诏并排摆在案上，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三道收进一只木匣，抱着去了中军帐。

曹彬在算账，案上摊着十几本册子，算盘压在最上头那本中间，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只匣子，说想好了。

王晨把匣子放在案角，说副使的印、三千骑的兵符、护粮军的花名册，都在里头，剩下的数他报一遍。

他报的是两千四百六十三人，马一千八百二十匹，箭三万七千支，车一百六十辆，少的二百匹马在漕河故道。

曹彬没有翻册子，问他这一走，朝廷问起来，他拿什么回。

王晨把左手抬起来，抬到跟肩平，抬到一半停住，说医官验过，这条胳膊拉不开三斗的弓，就写这个。

曹彬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这个能写，写了不算欺君，可他还是要派个医官上趟天龙山。

“派，”王晨道，“医官来了让他看，看完了在山上住几天，山上冷，住不惯他自已会走。”

曹彬铺开纸自已写，写到臣彬两个字停了一下，说朝廷给你的不是赏，是位子。

王晨没有说话，曹彬接着往下写，说镇州观察使管着真定一州的兵和粮，坐了那个位子，就得守真定，守真定就得守河北，守河北就得听汴京调。

“调得动就调，”王晨道，“调不动呢？”

曹彬把笔搁下，说调不动的时候，朝廷不问你对不对，只问你还听不听。

折子写完封好，曹彬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两行字，是他年轻时在澶州听来的一句老话，冰没化，别下山。

写辞表是初五那天，中使被请到中军帐里，坐在门边一条凳子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王晨自已也写了一道辞表，只辞官职，不辞召见，末了添一句，等胳膊好了就赴阙。

中使把辞表收进袖子里，说三让是常礼，第三次再辞，朝廷就要疑心了，王晨道疑心就疑心，疑心比猜好。

韩信在帐外等着，手里捧着两本账，一本粮，一本马料，纸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账放在案上，说三年的数都在里头，收一斗记一斗，支一斗销一斗，最后一笔是十一月二十三夜里支出去的三十七石。

曹彬翻到最后，问他要不要留下，韩信说他的名不在兵部的册上，留下是给相公添麻烦。

曹彬把账合上，说了一句，你这个账，比兵部的清。

初六早上走，天还没有亮透，营里正在开饭，敲的是那口破锣。

王晨从后营门出去，没有让人送，马还是原来那匹，鞍后捆一床被，箭壶挂在左边。

高都头还是送到河堤上，站在堤上不说话，站到马走远了才回去。

河面结了冰，冰上有一条车辙从下游浮桥那边来，压得很深，压过去又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