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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山下上来一个医官，姓陈，四十来岁，背一只旧药箱，箱角包着铜皮，是曹彬派来的。

他进庄子先不进正屋，站在院里看了一圈，先看灶，再看井，水桶搁在井台上，桶底结了一层冰。

验伤验了半个时辰，他让王晨把左手举过头顶，举到耳朵边上就上不去，又让他拉一张三斗的弓，弦拉到一半，肩上那条筋抽了一下。

陈医官把袖子撸上去摸了一遍，摸到肩窝后头一个凹处，说骨头没有事，筋短了一截，接不上，接上了也用不上力。

他在纸上写，写完念给王晨听，说这一条写不了假，写假的人写不出筋短在哪里。

王晨问他回去怎么回话，他说照实回，照实回才有人信，说完把纸吹干，折成四折收进箱子。

陈医官在山上住了两天，住不惯，夜里炕烧得太热，他睡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院里。

走的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前喝粥，喝了两口说了一句话，汴京的药比山上全，汴京的病也比山上重。

王晨问他重到什么地步，他把碗放下，说这句话不该他讲，讲了他回去要挨板子。

王晨没有再问，让张良装了一包黄芪给他，送他到山口的栅门外头，看他上了驴。

医官走的第三天，山下送上来三封信，是分三路递到镇上的。

一封从汴京来，写信的是通进司一个书吏，信上只有两行，说这个月递进去的折子压了十七道，河北的占了十一。

一封从真定来，是州衙一个押司写的，说转运使换了人，新来的姓卢，到任第四天就要各州报存粮。

一封从井陉的车店来，字写得歪，说往北的驿路上多了卡子，查车不查货，只问车上有没有从河北来的人。

王晨把三封信摆在一起看，看到那个十一，把信翻过去，压在茶碗底下。

腊月二十三，真定州来了两个差人，一乘驴，一匹马，带一道牒。

牒上盖着州衙的印，写的是朝廷查河北诸州的乡兵、义社、山寨，凡曾经领众过百人的，都要开列姓名人数，限正月十五以前报到州里。

王晨把牒看了两遍，问差人，报上去给谁看。

差人说报到州，州报转运司，转运司报枢密院，末了这一句他说得慢，像是自已也不信。

王晨说报，说完让张良拿纸来，当着两个差人的面写。

张良没有动，说这一笔下去，山上四十三口人的名字就都钉在枢密院的册子上了，往后走到哪里都跟着。

王晨说钉上去是活人，不钉是活人还是死人，谁也说不清。

他自已念名字，张良写，写一个停一下，写到第十一个是山下石家村的后生，叫石三，去年秋天才上山，能拉一石弓。

名单写完，四十三口，能拿刀的十一个，残疾三个，剩下的是老人、妇人、孩子，有两个不满十岁。

差人接过去看了一遍，问这十一个能拿刀的，正月里能不能抽三个到州里修城。

“能，”王晨道，“正月十五以前走。”

差人愣了一下，说别家递上来都要讨价还价，你怎么不还。

“还了价，”王晨道，“明年就要抽五个。”

那天晚上石三来找他，站在正屋门口不进来，说不去修城，要留在山上。

王晨问他为什么，石三道：“修城是给官家修，我在山上练了七个月，练的是给山上看门。”

“去三个月，”王晨道，“回来还看门，山不跑。”

石三不走，就站在门口，韩信从厢房出来把他拉走了，两个人在院里说了半夜的话。

第二天石三下山，背一床被，柴刀留在正屋门后，说刀先搁着，回来还要用。

韩信送到山口，回来说这孩子一路上问了三回，问山上会不会把他忘了。

年三十那天，山上杀了一只鸡，煮一锅粟米饭，饭里掺了豆子。

张良把粮仓的账报了一遍，说照现在这个吃法，吃到二月尽，再往后就要下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