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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说买不成，正月里粮价要涨，涨的不是粮，是路上过卡子的钱。

王晨说那就少吃一口，一天省一升，四十天省四斗。

张良说省不出一场雪，雪大了，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下不去。

三个人围着灶坐，灶里的火烧到半夜，鸡骨头在锅里又煮了一回汤。

守岁守到三更，山下有灯笼上来，一共四盏，走到栅门外头停住。

来的是州里一个押司，姓周，带两个从人，抬两坛酒，牵一只羊，说奉州衙的命送年礼。

王晨让人把栅门开了，酒和羊收下，请押司进屋坐，押司说不坐，想看看山上。

王晨说看，就提着灯笼带他转，先看灶，再看仓，仓门打开，里头是半仓粟，靠墙码着柴。

又看厢房，厢房里睡着人，一间六个，被子是新絮的，有一个人咳嗽，咳了半宿。

押司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间停住，问这里住的是谁。

王晨说住的是山下村子里送上来的后生，一共十一个，能拿刀，名单前几天已经报到州里了。

押司点头，说牒是他抄的，名字他记得，说这十一个里有三个不足十六。

王晨说是，不足十六的拉不开一石弓，只能守着栅门。

转完一圈，押司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灯笼举高照了照山墙，墙是新抹的泥，还没有干透。

走的时候他在栅门口停了一下，道：“上头的交代，腊月里要挨家看一遍，不是我想上来。”

王晨说知道，让人拿一包药给他，说山里没有别的，这个治咳嗽，家里有孩子用得着。

押司把药收进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正月里州里还会来人，来的不是他。

灯笼往下去，四盏变三盏，三盏变一盏，最后看不见了。

正月初二，王晨把山上的人叫到院里，说了一件事，从今年起山上只留三十口，多的人各自回村。

他说得很平，说三十口够种三百亩田，也够看一道栅，多出来的十几口，粮要从山下买，过卡子还要问名字。

院里没有人说话，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着，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

石家村的老汉先开口，说他儿子已经下山修城去了，他再走，家里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你留下看仓，”王晨道，“仓里那半仓粟，比人重。”

老汉不走，别的人也不走，站了半个时辰，谁也没有动。

王晨最后说了一句，那就都不走，粮不够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少吃。

初三夜里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早上院里只剩一层湿。

初四早上张良从山下回来，说镇上卖炭的少了一个，少的是那个脸黑的，人没有往镇上去，往北去了。

王晨正在磨刀，磨的是石三留下的那把柴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在石头上走，走一下翻一面。

他问往北是往哪里，张良道往北是井陉，井陉过去是太原，太原过去是汴京。

王晨把刀翻过来又磨了一遍，说他报的不是山上有多少人。

张良问那报什么，王晨道报的是腊月里谁上过山，谁在山上坐过。

磨完了刀，他把刀插回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有点松，刀挂上去往下沉了半寸。

他伸手把钉子按了按，按不进去，就把手收回来，也没有再管它。

那天下午栅门外头站了一个人，穿的是短衣，不像官，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走的时候把一张纸塞在栅门的缝里。

张良把纸取回来，是一张名刺，上头只印了四个字，转运司卢，一个字也没有写。

王晨把名刺看了很久，夹进粮仓的账本里，道：“这个人会来，来的时候不会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