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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六抵达守源城时,山谷里正在发放最后一批外池水。
长队沿着石阶,从半山腰排到谷底。
人们手里拿着陶罐、皮囊,还有些人,端着寻常吃饭的碗。
两名年轻药师守在池边,按木牌上的刻痕分水。
轮到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时,药师看了一眼她的木牌。
“你昨日已经领过了。”
妇人把孩子往肩上托了托。
“昨日那碗,给他爹用了。他爹今早能下床了。”
药师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趴在妇人背上,露出一截发青的小腿。腿上裹着几层布,血迹已经干透。
队后还有许多人。
药师低头,看了看桶中所剩的水。
最后,他舀了半勺。
“拿去洗伤口。洗完留下,等我看过再走。”
妇人连连点头,捧着碗走到一旁。
孙六沿着石阶继续向上。
直到走近第一层石台,他才看清这里缺水到了什么地步。
旧图上,最外三层石台,各有四条水槽。
如今十二条水槽中,只有两条还有流水。
其余水槽底部,结着一层发白的水垢。
槽边每隔几丈,就有一道新凿出的浅沟。
显然,守源城的人一直在尝试改变水的去向,好让所剩不多的水先流到伤员最多的地方。
……
孙六刚在池边站定,一名拄着竹杖的老妇便从石阶上走下来。
她脚下很慢。
气息却已到了真神层次。
“陆承岳传讯来,说道友想看弱水源。”
老妇停在他身旁。
“我叫姜蕴,在这里守了四百年水。道友请随我来。”
孙六与她一道向内走去。
“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少的?”
“最初是二十七年前。”
姜蕴拿竹杖指了指旁边石壁。
上面刻着一道道横线,线上都有年份。
“那时一年只退半指。山中遇上旱年,也会有这样的变化。到了最近三年,水开始一截一截地退。守夜的弟子亲眼见过,前一刻还漫过石沿,转身去取盏灯,水就低了半尺。”
“查过井底?”
“查过。”
姜蕴道。
“我亲自下去了三次。第三次回来,在床上躺了半年。”
她将右手从袖中伸出。
手背上,有一道拇指长的伤痕。
伤口很浅。
边缘却不断长出极细的肉芽。每当肉芽相接,
孙六看了片刻。
以大切割轻轻划过。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伤口中脱出。
姜蕴手背上的肉芽,顿时停止颤动。
片刻后。
皮肉缓缓合拢。
老妇活动了一下手指,神情终于变了。
“道友见过这东西?”
“归流台下,有相似的纹路。”
孙六将那缕黑线封住。
“井底的路,带我看一眼。”
……
第九层石台。
没有负责引水的沟槽。
石台围着一池深蓝色泉水,池面窄,向下却深得惊人。
那株古树,便在池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