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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君,你先把枪放下来。”
“信件的事情,我现在就去确认,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先让医疗班上台给你做检查。”
赤木律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真嗣,这不是请求。”
“我知道,不过,律子小姐,既然是交易,在彻底结清之前,至少应该先由您亲眼确认对方是否履行了承诺吧?”
赤木律子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刚才零号机的逆向神经污染数值已经冲破了临界线!”
“迟发性神经功能障碍、意识障碍、运动协调失调,甚至急性循环性休克!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出现!”
“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就代表真的没有问题了吗?!万一你突然倒下——”
面对她近乎失控的警告,少年只是对着她微微弯起唇角:
“既然时间这么紧迫,那就拜托您快一点去确认了,律子小姐。”
“……!”
赤木律子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家伙。
明明平时那么聪明。
明明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都能迅速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固执得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肯留下?!
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自己接下来无论怎样劝说,他都会用那副彬彬有礼的语气,把所有要求轻描淡写地挡回来。
除非那封信被亲自确认,否则,哪怕下一秒整个NERV本部都开始崩塌,这个少年恐怕也不会挪动脚下的位置半分。
赤木律子缓缓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她猛地转过身,直直看向下方残破的主控室:
“摩耶!”
“是、是在!前辈!”操作台前的伊吹摩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立刻调取最高司令权限实时执行记录,向第一特别保管库发送我的紧急通行申请!”
“另外,通知司令室秘书处,解除最高司令个人办公室的内部封锁!”
“可是前辈,司令室的个人保管权限——”
“授权磁卡就在我手里。”
赤木律子举起那张沾着几滴血迹的卡片。
“申请理由填写最高司令本人授权,涉及前人工进化研究所遗留私人档案。”
“手续全部照实记录,谁有意见,让他自己来找我!”
“明、明白!”
几乎在赤木律子转身奔向专用电梯的同一时刻,葛城美里也收起了打空子弹的手枪,一步跨到连廊最前方:
“医疗班!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带急救担架上平台待命!”
“是!”
“另外,保安谍报科全员解除武装警戒,后撤二十米退出实验场主通道!”
通道口那名手腕还被震得发麻的警卫组长脸色变幻,犹豫着看了一眼躺在金属格栅上的碇源堂,一时间不敢擅自下令撤人。
二楼观察室的废墟边缘,冬月幸增冷冷地扫了过去:
“怎么,耳朵都聋了吗?!难道你们打算让最高司令因为失血过多死在平台上,然后再写一份报告呈给委员会,说你们十几个人端着冲锋枪站在旁边看热闹吗?!
警卫组长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立正低头:
“是!全员收枪!退回外围通道警戒!”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冬月幸增这才用力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平台中央,那尊高达数十米的紫色巨人,俯身停留在少年身后。
冬月幸增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
……唯啊。
你就不能稍微把那股杀气收一收吗?
老夫已经够头疼的了,再让你们母子俩这么折腾下去,今天整个NERV恐怕就真的要提前关门大吉了。
“赤木君。”
“我在,副司令。”
已经走到电梯口的赤木律子回过头。
“保管库的手续由我担保,你只管去确认信件,剩下的问题,我来处理。”
“……谢谢您。”
赤木律子转身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直到最后一丝缝隙消失之前,仍然能够透过门间看到那名站在高处朝她挥手的少年。
“……笨蛋真嗣。”
她轻轻咬住下唇低声喃喃。
“等我回来……这笔账,我们再慢慢算。”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NERV本部深层,第一特别保管库b区。
赤木律子独自一人站在一排排独立保险柜前。
磁卡划过槽口,钥匙旋入锁芯。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数字密码盘上方停顿了片刻,随后依次按下了那四个数字。
【1】【1】【0】【4】
“滴——咔哒。”
绿色的校验指示灯亮起,沉重的04号防爆保险箱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赤木律子看着那个弹开的金属锁扣,嘴角忍不住扯起了一抹极其荒谬,近乎嘲弄的弧度。
认识碇源堂这么多年,她自以为已经把这个男人的冷酷、自私与算计剖析得一清二楚;
可直到今天才发觉,自己还是很难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在明面上如此绝情,却又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表现得如此抽象,如此扭曲。
母亲留给亲生女儿的遗物,居然要经过NERV最高司令的批准,才能被合法地取出来。
连遗物究竟存不存在,都要由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决定是否告知。
碇源堂,你那颗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恶心的东西啊?
这些年来,她曾经无数次试图理解母亲与碇源堂之间的关系。
究竟是爱情?依赖?利用?
还是两个自以为聪明的人,在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游戏里,互相把对方当成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她始终没能找到答案,而现在,这个男人竟然把母亲死亡的日期,设置成了保存她遗物的密码。
是愧疚?纪念?扭曲的忏悔?
还是说,在那个男人眼中,母亲的死亡也不过是一个值得存档,编号和重复调用的特殊事件?
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赤木律子很快便收敛了思绪。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在意那个男人究竟是出于鳄鱼的眼泪,病态的控制欲,还是自我感动的仪式感才设下这个密码了。
她的目光越过缓缓敞开的厚重箱门,直直地落在了保险箱内部。
那里没有成堆的绝密实验磁盘,也没有真嗣之前听说的“厚厚一大摞信”。
在铺着黑色丝绒的箱底正中央,只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只边角微翘,已经有些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并没有用火漆或胶水封死,里面只装着薄薄几页写满了字的旧人工进化研究所抬头信纸。
展开信纸的第一眼,那熟悉、凌厉、连标点符号的顿笔都透着一股孤高傲慢劲儿的钢笔字迹,跨越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一般,迎面撞进了她的眼底。
『致律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已经不在了吧。
首先要向你、还有真嗣那孩子道个歉。之前圣诞节前夕,我明明跟真嗣吹嘘说,自己给女儿写了厚厚一大摞信,要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话全都写下来交给你;
可真正等到深夜坐回书桌前、拿起钢笔的时候才发现,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都填满了大半筐,最后真正能留下来的,居然只有这么薄薄的几页纸。
我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啊……
不过,在你开始皱眉头之前,先让我问一句吧。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律子?
生活还顺利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不是又把进食当成一种可以在实验间隙随便省略的麻烦程序了?
你大概会觉得这种问题很无聊,毕竟你从小就不喜欢别人过分关心你的生活。
尤其不喜欢我。
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表面上却非要摆出一副冷冰冰,谁也不需要的模样。
这一点,你和我还真是像得令人讨厌呢。
不过,仔细想想,我们其实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日夜不停地在我的躯壳里互相推撞、互相撕咬,每一个都在拼命试图证明,另外两个才是最自私、最卑劣的那一个。
在这场永无休止的争论里,我既是拿着手术刀冷静记录数据的观察者,也是躺在解剖台上鲜血淋漓的实验对象。
可你不一样,你总是喜欢躲在单向玻璃的外面,笨拙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绝对理性的局外观察者。
冷静,克制,不动声色。
以为只要自己戴着手套,不去触碰实验台上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可你偏偏又继承了我最糟糕的一部分,只要真正的浪头打过来,你甚至连往后退半步都来不及,就会连人带玻璃一起被整个卷进漩涡中心,摔得粉身碎骨。』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小团墨水晕染的停顿,仿佛写信的人曾在此处握着钢笔失神了许久,随后笔锋陡然一转:
『……抱歉,看来我果然不适合当一个温柔的母亲。
明明难得给你写一封信,原本是想跟你说点温情的母女悄悄话的,结果不知不觉又变成这种讨人厌的说教与心理分析了。
不过,你也别误会,妈妈并不是想说你不如我,律子,你一直都比我优秀得多……
你比我更懂得约束自己的情绪,比我更善于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护自己,也比我年轻时更加明白,真正优秀的科学家不应该把私人感情随意带进实验室。
只是……算了。
不说这些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剖析上。
因为作为“人类”去体验那些所谓的爱情、嫉妒、愧疚、骄傲,以及母女之间复杂得令人头疼的牵挂,实在是一件过于沉重的事情。
沉重到我偶尔甚至会忍不住埋怨起自己最初的“制造者”。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可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全都浪费在给别人做嫁衣上。
事实上,在那些连你也不知道的地方,我一直都在秘密推进另一项研究。
那是一个与SEELE那些老头子们写好的剧本不同,与碇源堂的偏执妄想不同,甚至与碇唯的设想也完全不同的计划。
一个只属于我们赤木家的计划,它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
一个过去把属于自己的愿望,变成全人类理所当然应该服从的终极答案的修改版。
至于具体内容……抱歉,妈妈不能直接写在这里。
因为只要多写上一句话,这封信就很有可能永远无法送到你的手里。
而且,我也不能保证,在你读到它的时候,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熟人们是否还值得信任。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只能由你自己去AGI里面找了,毕竟,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对了,你现在见到真嗣了吗?
真正和他相处之后,你感觉怎么样?虽然现在的我无法预知十年后的未来,但我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你们两个一定会再次相遇的。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会比我现在能够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如果真的遇到了他,请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机会。
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他身上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他首先是一个会受伤、会难过,也会害怕失去别人的人。
虽然作为科学家,我向来不怎么相信玄学与宿命论。
但在这里,妈妈倒是想和你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老人们常说,眼角生着泪痣的人,天生多愁善感,是注定要被情所困的劳碌命。
不过呢,还有另一种更浪漫的传说。
据说,那是前世亏欠了深爱之人太多,连离别时的眼泪都没能流尽。
为了在漫长的轮回之后,仍然能够被对方一眼认出来,才将最后一滴眼泪凝结在眼角,化作今生重逢的标记。
很不像我会说的话,对吧?
我自己写下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肉麻。
不过,偶尔相信一点不讲道理的浪漫,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人类不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生物吗?
能够用最严谨的数学公式描述星辰的运行轨迹,却又忍不住抬头仰望夜空,幻想那些遥远的光芒是否会为自己指引归途。
律子,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了……
那就抬头看看天空吧,我相信,猎户座和昴宿星,一定会指引你的。
……啊。
写到这里,似乎已经快没有地方了。
明明有这么多想说的话,结果最后还是只能说出一句你最讨厌听的。
对不起,律子,妈妈真的很失败。
我知道,事到如今,无论再说多少句对不起,都不可能弥补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替代那些本来应该陪在你身边的日子。
所以,我并不打算请求你原谅我。
你完全有权利讨厌我,责怪我,甚至把这封信撕得粉碎。
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妈妈都会接受。
不过,在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件小事,想拜托你替我去做。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替我向碇源堂那个男人带几句话。
作为一名科学家,我无比鄙视他。
那个毫无学术道德、独断专行、完全不讲科学理性,除了压榨研究人员以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值得称赞之处的混蛋上司。
作为一名母亲,我同样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那个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狠心舍弃的男人,实在没有任何资格去谈论所谓的家庭与幸福。
……虽然,我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资格在这方面指责别人就是了。
至于作为一个女人……
呵呵,这倒是最难写的一部分。
我只能说,谢谢他,谢谢他让我体验到了属于人类的炙热感情。
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能够为了另一个人的微笑,变得如此愚蠢、如此脆弱。
也谢谢他,让我淋漓尽致地领教了人类的卑劣与丑恶。
让我明白,一个人究竟可以如何温柔地利用另一个人的真心。
那真是我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所以,请替我转告他——
谢谢你,也恨透了你。
赤木直子。』
信的正文到这里便结束了。
赤木律子低着头,许久没有翻动最后一页。
“……什么嘛,到最后……还在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你这个人……真是差劲透了。”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陈旧的蓝黑色墨迹。
赤木律子慌忙将信纸移开,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可恶,这种时候……连哭都不让人好好哭吗?”
她有些狼狈地笑了,可下一秒,目光却忽然凝固。
在最后一页信纸的最下方,靠近折痕的角落里,还留着一行几乎被纸张边缘遮住的字迹。
它与前面整齐凌厉的笔迹完全不同。
字体歪斜,笔锋凌乱,甚至有几处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划破了纸背。
仿佛写下这句话的人,已经没有时间重新整理措辞,也没有时间再去顾及字迹是否漂亮。
『千万要小心从月亮上回来的人,去找到月——』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便被一道长长的墨水划痕生生截断了。
最初的“制造者”?只属于赤木家的底层计划?
母亲究竟在说什么?从月亮上回来的人是谁?
而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月”字后面,原本又准备接上什么?
是一个人的名字?地方?
还是一项只有母亲自己知道的研究代号?
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调取保管库的高清扫描设备,对残留的笔迹进行墨水层析与压力痕迹分析。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终端的一瞬间,她突然停住了。
不能现在做。
赤木律子慢慢合上信纸,重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然后,将它贴身放进白大褂最内侧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里那颗正在缓缓转动的监控探头。
“母亲。”
她在心里轻轻说道。
“你的坏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要给女儿留下一道莫名其妙的谜题。
而且……竟然把最重要的答案留在了AGI。
赤木律子取出通讯终端。
“摩耶,接通第二实验场平台频道。”
“是,前辈!”
电流轻响了半秒,通讯接通。
“真嗣君。”
“我在,律子小姐。”
听见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声音,赤木律子用力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