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陌生的天花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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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他知道里面只有薄薄一封信,这个固执的小鬼说不定还会怀疑碇源堂私藏了剩下的部分,继续在平台上撑下去。

“我已经确认过了。”赤木律子对着话筒,撒了一个温柔的谎,“不管是数量还是保存状态,都没有任何异常,全部都在这里了。”

“……太好了,这样的话,总算都没有白白忙活那么久呢。”

“是啊,真嗣君,已经结束了。”

“辛苦你了,律子小姐。”

“……你还知道说辛苦啊。”

赤木律子勉强扯起嘴角。

“等你身体恢复以后,我一定会把今天这笔账,一项一项地跟你算清楚。”

“好啊。”

通讯那头传来温和的笑声。

“我会好好接受批评的。”

“咔嚓,啪嗒。”

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第二实验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

碇真嗣垂下右手,熟练而平稳地按下弹匣卡笋卸下弹匣,拉动套筒退出了枪膛里那颗黄澄澄的实弹,将空枪、弹匣与子弹分门别类地摆在了脚边的金属格栅上。

做完这一切,少年抬起头,看向外围那些如释重负却依旧神情紧绷的警卫,礼貌地微微欠身:

“抱歉,今天给各位的工作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碇真嗣也并不介意。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已经被医疗班小心翼翼抬上担架,右肩锁骨下方缠满了厚厚加压止血敷料的碇源堂:

“约定已经履行完毕了,司令先生,看来,我们今天的这次合作,总算还是以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结果收场了。”

担架上的碇源堂,一言不发,毕竟他都已经昏迷了。

碇真嗣也并不在意,他微微侧身,让出了担架经过的位置。

“接下来就拜托各位了,请务必好好治疗司令先生,毕竟,作为NERV的最高负责人,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亲自处理。”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接话。

而一直寸步不离守在旁边的葛城美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嗣?”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顺着湿透的驾驶服袖口往下看,他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没什么。”

碇真嗣轻轻摇了摇头,试图迈开步子走向走道:

“只是稍微……”

话音未落,脚步猛地一软。

眼前原本清晰的实验场穹顶,毫无征兆地分裂成了一层又一层晃动的重影。

密密麻麻的黑色钢架、闪烁不休的红色警戒灯、蜂拥而上的白色医护制服,还有高处初号机那双担忧垂视的眼眸,全都在视野里天旋地转地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耳边嘈杂的呼喊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迅速远去。

真是讽刺啊……刚才还在大言不惭地教育别人,做了什么事就要准备好承担相应的代价。

结果到了最后,身体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诚实得多。

“……抱歉。”

在彻底失去意识向前栽倒的前一秒,碇真嗣朝着扑过来的紫发女人,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虚弱笑容:

“看来今天……确实稍微有一点逞强了呢。”

“真嗣——?!!”

当天中午,NERV本部中央医疗区,罕见地同时迎来了两位身份最为特殊的伤病员。

一位是NERV最高司令,另一位,则是整个第三新东京市目前最重要的EVA驾驶员。

更令人头疼的是,这两位伤病员还是亲生父子。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同时躺进医院……

负责填写初步事故报告的医疗行政人员,在看到保安科送来的现场说明之后,默默把那份报告退了回去。

要求对方重新填写,毕竟……

【第三适格者持枪射伤最高司令,初号机随后自主行动,疑似试图攻击最高司令,最终因第三适格者主动干预而停止。】

这种东西究竟应该归类为工伤、家庭纠纷,还是重大军事安全事故?

他工作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难题。

不过,单从临床医学的客观指标来评估,这对把第二实验场闹得天翻地覆的父子,倒是谁都没有出现不可逆转的致命损伤。

碇源堂的伤势相对直观,枪弹贯穿了右肩前侧的部分软组织,造成明显出血和局部肌肉损伤。

幸运的是,弹道恰好避开了锁骨下动脉、臂丛神经主干与肺尖胸膜。

经影像检查确认,没有发现主要血管破裂、骨折或胸腔穿透伤。

负责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看完手术影像之后,甚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枪打得还真是够刁钻的。”

只要弹道再偏上、偏内一点,后果便很可能截然不同,可偏偏就是这么险之又险地擦过了所有关键结构。

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离谱。

说是刻意控制……

医生又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究竟要具备何等程度的空间判断能力,才能在那种极度混乱的环境里,准确控制枪弹造成的损伤范围。

最后,他只能在医疗记录上写下:

【弹道特殊。主要神经血管结构未见明确损伤。建议持续观察迟发性出血及神经功能变化。】

至于碇真嗣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在进入中央医疗区后,少年很快便恢复了相对稳定的自主呼吸与循环状态。

心电监护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常规脑部影像也未见急性出血或结构性损伤。

然而,神经电生理检查却显示,他的大脑仍然处于极其罕见的异常抑制状态。

那感觉,就像是一台连续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超级计算机,在完成最后一项任务之后,突然强制切断了所有非必要进程。

不是简单的疲劳,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昏厥。

更像是整个神经系统为了防止进一步损伤,主动进入了一种高度保护性的休眠状态。

医疗班为此召开了整整两次临时会诊。

最后,综合少年进入病房之后逐渐恢复正常的脑电图,主治医生才谨慎地给出了初步判断:

【急性神经功能过载,伴创伤性应激反应及短暂意识障碍。】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暂未发现明确的器质性脑损伤证据。

但仍然需要监护和后续复查,不能完全排除迟发性神经功能异常。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在如此严重的精神负荷下,始终维持清醒,甚至完成那么一连串高度复杂的行动……

医疗班没有找到合理解释,只有一句写在会诊记录最末尾的评价。

【患者在症状出现前,表现出远超常规个体耐受范围的自主行为控制能力。】

换句话说,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撑到最后才倒下去的?

没人知道,而此刻,最应该知道答案的两个人,却都已经被送进了病房。

下午一点十五分,特别重症监护室A室。

全身麻醉的药效渐渐退去,右肩缠满固定绷带的碇源堂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而陌生的无菌天花板,鼻端萦绕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

“……陌生的天花板。”

他既没有询问真嗣的死活,也没有过问人类补完委员会那边是否已经炸开了锅。

脑海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上午在第二实验场漫天烟尘里的那一幕——

那尊紫色的巨人听见冬月呼唤时温和地颔首致意,听见真嗣喊出“妈妈”时顺从地收拢利爪;

唯独在面对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时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欠奉,只有彻彻底底的漠然与无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初号机的特殊同步状态,是第三适格者的异常精神干涉。

又或者,是唯在保护真嗣时,暂时将其他所有外界刺激都排除在外。

一定是这样。

碇源堂眼底骤然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寒光。

他死死咬住牙关,全然不顾右肩缝合处崩裂般的剧痛,仅凭左手抓着病床护栏硬生生撑起了半边身子,一把抓过了床头的加密内线电话:

“……是我,报告零号机目前的检修状态。”

电话那头的值班主管吓得魂都快飞了:“司、司令?!您已经醒了?!零号机主结构没有在上午的测试中受损,插入栓与神经连接回路刚刚完成常规清洗消杀,随时可以恢复待命,只是……”

“没有只是。半小时后,重启零号机单机神经连接测试,让第一适格者绫波丽立刻登机。”

“可、可是司令!第一适格者的外伤还没到拆线期,而且上午零号机刚出现过负无限的未知异常——”

“执行命令。”

碇源堂面无表情地直接扣断了电话。

初号机与第三适格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剧本,变成了一柄随时会反过来噬主的双刃剑;

在局势进一步失控之前,他手里必须立刻重新握住另一张绝对听命于自己的底牌。

丽的稳定性与服从性,远比测试的风险更加重要。

至于她现在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新的同步实验……确实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但还没有重要到足以让他放弃测试。

更何况,如果这具身体真的在测试中出现无法挽回的损伤,中央教条区的培养设施里,仍然保留着后续替代个体。

只要核心灵魂转移程序尚能运作,损失便并非不可弥补。

只要计划能够继续推进。

他必须再次见到唯,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与此同时,相隔两条走廊的普通特护病房门外。

葛城美里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

透过病房门上的方形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少年正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输着营养液,苍白的睡颜比平时少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成熟,终于显出了几分属于十四岁孩子的单薄与脆弱。

“平时不是最喜欢耍帅了吗?怎么偏偏连倒下去的时候,都要先跟别人道歉啊……”

她试图像平时那样抱怨两句,可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上午那个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可恶,这种事情……到底还要发生多少次啊。”

站在走廊另一侧的赤木律子,同样没有说话,她双臂抱在胸前,白大褂内侧的牛皮纸信封,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胸口。

明明只是一封旧信,却让她觉得那里仿佛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整场灾难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她比谁都清楚。

真嗣原本没有必要跳进今天的零号机测试。

更没有必要在碇源堂面前,亲自撕开那层早已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

他之所以会接受那场荒唐的交易,是为了帮她拿回母亲的遗信。

而在最危险的关头……亲手掀开紧急按钮防误触保护盖的人。

偏偏也是她赤木律子。

她知道,自己同样是受骗的一方,也知道真正动手脚的人是碇源堂。

可理智上的解释,根本无法消除心底那股令人窒息的愧疚。

如果她再谨慎一点,能够更早发现那块隐藏在紧急弹出回路前方的模块……

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慢慢握紧了手臂,因为在深深的愧疚之下,还有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启齿的情绪,正在不断翻涌。

那个永远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留着三分余地的少年。

今天竟然为了她,彻底撕下了那层从容的伪装。

他会愤怒,会失控,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杀意。

甚至敢当着整个NERV的面,用枪逼迫自己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

而那份愤怒之中,竟然真的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她。

赤木律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成为别人如此拼命想要保护的对象。

那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慌,也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从一个孩子的痛苦里寻找任何满足感。

可是,当那份被人郑重放在心上的温暖,毫无预兆地闯进她早已习惯冰冷的世界时……

她还是无法彻底否认,自己的心底竟然还不知廉耻地疯长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喜悦。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也不是为了他最亲近的监护人葛城美里,而是完完全全为了她赤木律子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那份喜悦才格外令人羞愧。

赤木律子抬起头,隔着观察窗,看向正在沉睡的少年。

两人沉默之际,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披着浅灰色病号服外套,身上还缠着绷带的蓝发少女,正扶着墙壁安静地走了过来,在距离病房门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碇君,他还好吗?”

葛城美里不动声色地往病房门正前方横跨了半步,恰好挡住了绫波丽看向窗内的视线:

“只是太累睡着了,没什么大碍。倒是你,绫波,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边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快回自己的病房休息去吧。”

“司令刚刚下达了命令。”

绫波丽没有后退,平静地陈述道:

“命我半小时后前往第二实验场,代替碇君,继续完成零号机的神经连接测试。”

“……什么?!!”

葛城美里瞬间炸了,气得浑身发抖:“那个疯子!!他自己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肩膀上还挨着枪子儿,居然又要把一身伤的你往零号机那个火坑里推?!不行,绝对不准去!”

“……这是命令,也是我的工作。”

绫波丽轻轻垂下眼帘,转身就要往电梯口走去。

“给我站住,绫波!!”

葛城美里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冲上去把人强行扣下来,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却抢先一步从旁边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律子?!你拦我干什么?!你没听见那孩子要去送死吗?!”

赤木律子没有松手,她的目光越过走廊,盯着绫波丽孤单瘦削的背影:

“你今天把她锁在病房里,拦得住明天吗?只要司令一句话,保安科随时可以把她从病床上直接抬进插入栓!”

“……那你说怎么办?”

赤木律子松开手,转身抓起挂在臂弯里的工具包:

“美里,你留在这里守着真嗣,寸步不离地盯紧这扇门,绝对不准保安科的任何人靠近他半步!”

“那你呢?!”

“我跟去第二实验场,亲自担任这次零号机测试的主控官。”

“既然我们的司令官大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都这么急着想要看到零号机的测试数据……那我就去控制台前,亲手拆掉他留下的脏东西,再给他送上一份他最想看到的‘完美结果’!”

半小时后,刚刚紧急清理出半边废墟的第二实验场副控室内。

在正式接通电源之前,赤木律子先让人锁死了副控室的底层硬件柜,亲自拿着绝缘螺丝刀钻进主控台下方。

三下五除二便将碇源堂暗中加装的那块【R-00】前置联锁模块硬生生撬了下来,当着冬月幸增的面踩得粉碎,重新接通了纯净的物理弹出回路。

冬月幸增站在破损的观察窗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电子碎渣,没有阻止,只是在心里把躺在监护室里的老搭档骂了不下八百遍。

真是疯得没边了啊,……上午才刚差点被唯活吞进肚子里,又被亲儿子一枪打穿了肩膀,下午麻药劲儿还没彻底过去就开始折腾零号机;

更可恶的是,委员会的质询、基地的封口、报损账单,全都要扔给他这个本来今天该在钓鱼的副司令来背锅善后!

当初在京都大学,自己到底是怎么瞎了眼遇到这么个人?!

“神经连接建立!LcL电导率正常,未检测到逆向杂波!”

操作台前,伊吹摩耶战战兢兢地盯着屏幕。

【当前同步率:41.2%,谐波完全稳定。】

插入栓内,绫波丽浸泡在橙黄色的LcL液体中,微微睁大了红色的眼睛。

就在冬月幸增暗暗松了一口气、准备下令结束常规测试的时候,负责监控驾驶员生理体征的医疗技术员突然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见了鬼似的惊呼:

“博士!!第一适格者的实时生体扫描成像——!!”

只见高清热成像与骨骼断层扫描图上,绫波丽原本骨裂未愈的第三、第四肋骨,左臂大面积的二度灼伤创面,甚至连右眼眼眶周围尚未吸收的皮下淤血……

竟然在接触LcL并建立神经连接的短短三分钟之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分钟后,当插入栓舱门重新打开时,连原本需要搀扶的蓝发少女自己都怔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冬月幸增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披着毛巾,肌肤光洁如初的少女面前,“绫波,刚才在零号机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绫波丽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已经彻底消肿康复的右眼眼角,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觉得,里面很暖和。”

赤木律子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真嗣上午那诡异的“负无限”同步率,当即果断下令:“摩耶,切断本场测试的原始生体影像上传通道,只向司令室发送41.2%同步正常的标准简报!我先带第一适格者去中央医疗区做全套细胞与生化复检,在结果出来之前严禁任何人外传!”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中央医疗区,特别重症监护室A室。

一份经过筛选的零号机测试简报,被送到了碇源堂面前。

【第一适格者神经连接测试完成。】

【同步率:41.2%。】

【谐波状态:稳定。】

【异常污染:未检出。】

【综合评价:正常。】

【医疗复检:进行中。】

碇源堂静静看着屏幕,镜片后方的目光微微闪动。

【第一适格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具备继续观察及后续作战适性评估条件。】

至少从结果来看,零号机仍然能够作为一张可用的底牌。

如此一来……他终于可以把一部分精力,重新转向第三适格者。

碇源堂放下终端,拿起电话。

“第一适格者完成复检后,如无明确医疗禁忌,解除住院观察,恢复第三新东京市单身公寓居住安排。”

“另外……通知教育管理部门,准备恢复第一适格者的正常学校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恭敬的应答。

然而,还没等碇源堂把下一步针对真嗣的钳制方案盘算清楚,病房床头的内线电话便再次急促地炸响了起来。

“司、司令!大事不好了!第三适格者刚刚……刚刚从中央医疗区逃走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