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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身后的几人招了招手。

“都进去歇着吧。”

张卫东语气很平。

“这阵子赶路，骨头架子都跑散了。”

苏月提起洗干净的瓦罐跟了进来。

狐妖脚步极轻。

秦清月拄着青竹杖，站在院门前停顿了半步。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乱星海尽头。

碎星原深处的血光正在不断汇聚。

那是各方巨头在撕扯古剑冢的封印。

“你当真不去瞧瞧？”

秦清月转过脸来看着张卫东。

“天海的守界长老全聚在剑冢外围。”

“迟了，里头的造化可就叫旁人抢光了。”

张卫东把囡囡抱进东厢房。

他将小姑娘稳稳放在厚实的棉被里。

替她掖好了被角。

这才迈步走出厢房门。

张卫东站在院当中的老槐树底下。

他两手拢进棉袍袖管。

“抢？”

张卫东眼皮抬了抬。

“他们拿什么抢？”

秦清月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杖。

“那是上古剑仙留下的遗迹。”

“传闻里头藏着开天的剑意。”

张卫东走到石桌旁坐下。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方砖上。

“当年留下那座剑冢的人，见了我也是躬身敬酒。”

张卫东神色松散。

“几根烂骨头，谁爱捡谁捡去。”

秦清月语塞。

她收回目光，在石凳对面落座。

“既然不在乎这些神物，你又何苦走这一趟？”

秦清月声音清冷。

“以你的手段，大可撕开虚空，直去天海尽头。”

“何必赶着四匹瘸马，沿途招摇过市？”

云游子端着一只粗陶茶壶走过来。

老道士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滚水。

滚水里浮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

张卫东端起陶碗抿了一口。

微苦的草木香在舌根泛开。

“修道修到最后，修的是什么？”

张卫东放下陶碗。

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秦清月眉心微蹙。

“求长生，破虚妄，踏碎三十三天。”

这是诸天万界所有修士的共识。

连凡间的泥腿子都知道，修仙是为了飞升成圣。

张卫东摇了摇头。

“飞升之后呢？”

他抬手指了指虚空深处。

“成了真仙，成了神皇，天地在脚下，然后呢？”

秦清月怔了片刻。

她前世是九天帝姬，统御亿万生灵。

可到了那个境界，除了无休止的征伐与闭关，似乎别无他物。

“站得越高，活得越像根干柴。”

张卫东靠着石桌。

“神域那些老不死的，早把人味给丢干净了。”

“没有饿肚子的焦躁，没有吃饱饭的舒坦。”

“更不知道一碗热汤下肚，浑身发烫是何等滋味。”

张卫东指了指东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

“不在这红尘泥水里滚一遭。”

“你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秦清月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发一言。

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黄色花瓣。

原本有些浮躁的道心，竟在这三言两语间慢慢沉淀下去。

云游子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

老道士似懂非懂。

但他明白一件事。

跟着自家主子走，有肉吃，有汤喝。

这就比待在深山老林里闭死关强过千百倍。

“去歇着吧。”

张卫东挥了挥袖口。

“明日一早，还要穿过碎星原。”

云游子连忙躬身行礼。

“老奴告退。”

老道士退回西侧偏房，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苏月也从后院走出来。

狐妖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灰布襦裙。

她朝张卫东盈盈一拜，退进了耳房。

秦清月端起那碗温热的菊花水，一口饮尽。

女子站起身来。

青竹杖点在石板上。

“受教了。”

她轻声吐出三个字，转身走入西厢房。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微动。

两盏红灯笼散发着昏黄安稳的光芒。

张卫东独自坐在石桌旁。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柳木刻刀。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柄。

外界的风雪又大了起来。

极北深处，苍穹裂开一道巨大的虚空鸿沟。

数万头拉着白骨战车的魔兽自天海俯冲而下。

那是神庭中州倾巢而出的老祖法驾。

各种古老强横的神念横扫虚空，把碎星原犁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那座小小的四合院里。

张卫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凡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若是连沿途的风景都看不住，活上十万年也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半缕。

东厢房的门帘晃了晃。

囡囡在睡梦中咂吧了一下小嘴。

小姑娘翻了个身，两只小手把棉被抱得更紧了。

张卫东嘴角浮起一丝温色。

他收起刻刀，站起身走向东厢房。

脚步落下，悄无声息。

天地茫茫，万古大劫将至。

唯有一方小院，收拢了所有的风霜与杀伐。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

房门合拢。

将外头冰冷的暗夜，彻底阻隔在青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