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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得像一个人,把一只落进了自己口袋里的虫,又往里头按了一按。
可是。
她笑了两声。
然后。
那两声笑,就卡住了。
卡在她的喉咙里。
出不来。
因为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手。
看了一眼那只手底下,那条,爬到肩头的墨线。
那墨线,爬到肩头。
然后。
停了。
不是慢了。
是停了。
停得像,一条蛇,爬到一堵墙跟前,把头,撞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敢,往前。
那老妪的笑,卡在喉咙里。
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那手腕。
是她自己的掌心。
她那掌心,那层裹着的墨黑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退得像一层墨,被人用一块很细的布,慢慢,擦了去。
她猛地抬眼。
看向那根,已经收成一根棒、正往她胸口来的——紫竹棒。
那一棒,看着软。
软得,像一根,在雨里泡了三天的竹子。
软得,像一个人,随手往外递了一下。
软得,那四个散修里,那位使鞭的女修,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老妪,也看见了。
她那被卡住的笑,终于吐了出来。
“软绵绵的——”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
“这就是,你的云卷?”
她刚要说下一句。
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
可那句话,没有出来。
因为。
七千多年的修炼。
那七千多年,在飘渺宗修炼圣地一寸一寸磨、在生死线上一次一次滚、在三千里外一剑斩过合道巅峰妖修的——七千多年。
在这一瞬。
在她心底,忽然,撞了一下。
撞得极轻。
轻得像,一根针,落在一片很深的水里。
可那一下,让她整条脊梁,“唰”地一下,凉了。
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左手。
猛地,往回收。
收得,极急。
急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话。
她那一身缥缈身法,在这同一瞬,也从脚底,往上,提了起来。
她整个人,往后,飘。
飘得,极快。
快得,那身月白道袍,“唰”地一声,往后退了半尺。
可就在她这半尺,刚刚飘出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把头,抬了起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何清的脸。
那些汗,还在额角上。
可他那双眼底。
那一点,一直收着的东西。
亮了。
亮得像,一柄从鞘里抽出了一半的剑。
“这个时候——”
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从廊下吹过来的风。
“想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一枚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
“还来得及吗?”
那五个字,落下去。
那片战场,就变了。
那根,被那四个散修看作“软绵绵”的紫竹棒。
忽然。
不再软了。
那层紫青色的光晕,“嗡”地一声,从棒身上,炸开。
不是铺。
不是漫。
是一根,被人从剑鞘里硬生生抽了出来的剑。
那光,极细。
极薄。
极亮。
亮得像月色被人,一刀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直直地,朝那老妪的胸口,去了。
快。
快得,那四个散修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快得,那半尺的空气,被这一棒劈得,“嘶”地一响。
快得,那老妪,那半尺的退势,像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半空。
那四个散修。
那一步抬起来,还没有落下去的脚。
齐齐地,落回了原地。
那老妪,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人嘲讽时的变。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你——”
她那只收了一半的左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那柄柳叶细剑,猛地,横了过来。
“叮——!”
一声。
极响。
响得,整片西北角,都,颤了一颤。
那一剑,架住了。
架住了那根,从月色里,割出来的紫竹棒。
可架住的那一瞬。
她那道月白的身影,“噔”地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
那是她七千六百年里,第一次被人一剑架得往后退。
而就在这半步,刚刚退出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的身形。
也跟着,动了。
不是走。
不是飘。
是,贴。
他那具清瘦的身躯,像一条影子,紧紧地,贴在那半步的后面。
那老妪退半步。
他进一步。
那老妪再退半步。
他再进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那节奏,咬得死。
咬得像,一个人,追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而那老妪,那只扣着他腕子的左手。
在这一瞬。
忽然松了。
不是她松的。
是抓不住了。
那只手上,那些墨黑的光,已经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
那底下,露出来的,是李凡分身的左手。
那只手,那层皮。
不是白色。
不是死灰。
是一层,清蒙蒙的,像山涧晨雾一样的,光泽。
那光泽,很薄。
薄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它在那一层薄薄的清光底下,慢慢地流。
流得,极缓。
缓得像一条,从很深的山里,流出来的活水。
那不是灵力。
是生机。
是从生死阴阳鱼中,一缕一缕渗出来的、最纯的,生机。
那老妪的瞳孔,缩了。
缩得,极紧。
她那双眼,死死地,钉在那只手上。
钉在那层清蒙蒙的光泽上。
“……不可能。”
那三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
挤得,极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这销魂散。
七千多年,从没有,失过手。
七千多年里,凡是中了这一手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撑过十个呼吸。
没有一个。
可这只手。
这只,被她五指扣进去、扣得皮都陷了下去的手。
它,不白。
它,不死。
它,还在,流着生机。
就在她这“不可能”三个字,落下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的左手。
那只,刚刚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的左手。
不曾收回。
它,握成了拳。
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收。
收得,骨节,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
那只手,从左路,直直地,朝那老妪的——丹田,拍了下去。
裂山掌。
不是轰。
是拍。
拍得,很实。
实得像,一个人把一块从山上,抱了几千年的石头,往地上慢慢地按。
掌心朝下。
掌纹清晰。
指腹上,那一点,握竹棒磨出来的薄茧,还在。
可就是这一掌。
它拍下去的那一瞬,它前面的空气,被压得,“嗡”地一声,闷了一闷。
那老妪,乱了。
乱得,很彻底。
她那一柄柳叶细剑,刚刚被那根紫竹棒,咬着。
那根棒,咬得死。
一重圈,套着一重圈。
圈套圈。圈咬圈。
这一招“云卷”,不是她见过的那五招里,任何一招。
那五招,“如云”“流云”“陨云”“思云”“念云”,一式一式,她还能,寻出个来路。
这一招。
她寻不出。
那根棒,不再走弧。
不再走落。
不再走引。
它转得,极慢。
可它每转一圈,那圈就收一分。
它转的,不是剑。
是,她的剑势。
那老妪试过了。
她试过,往上挑。
那根棒,跟着往上。
她试过,往下沉。
那根棒,跟着往下。
她试过,侧着往外一绞。
那根棒,就那么,顺着她那一绞的势,往里又进了一寸。
她试过,把她那一身,缥缈身法里,最拿手的“剑出云端,一击即走”,用出来。
可她,退不了。
她左边,是那四个人。
她后边,是那面,已经,退无可退的,青石地。
她前边。
是那根,一圈一圈往里收的紫竹棒。
还有那只,已经拍到半路的裂山掌。
那老妪的脸,越来越难看。
那张月白的脸,此刻,已经绷到了极处。
那层皮,绷得像一张被人从两头,扯紧了的鼓。
鼓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
一下。
一下。
撞得,那整张脸,都在微微地颤。
她眼底那点东西。
那点,居高临下的、看了人几千年的东西。
早就,没了。
剩下的。
是一种,很乱的,很野的,很凉的——狂。
像一头,被人,堵在了洞口的老兽。
洞口,越来越小。
它只能往里退。
可它,退无可退。
它只能龇着牙,往外看。
“砰——!!!”
一声。
巨响。
那一声,不像,兵器,撞在兵器上。
不像,掌,拍在,掌上。
像,两座山,在半空里,撞了一下。
那声音,从西北角,炸开。
炸得,那四个散修,齐齐退了一步。
炸得,远处,那片正在和三宗强者,杀成一团的斗武场,都有几个人猛地回了头。
那一撞的余波,“哗”地一声,往四面八方荡开。
青石地上,那些积着的血水,被这一荡,荡起一层薄薄的红雾。
而那红雾里——
“扑哧。”
一声。
很轻。
轻得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一块,很软的肉。
那一声,比方才,那声“砰”的巨响,轻了,千倍。
可它,比那一声,还要让人心里发凉。
然后。
“啊——!!!”
第一声,尖叫。
那一声,从那片红雾里,撕出来。
撕得,极高。
高得,不像一位修行了七千六百年的合道后期。
高得,不像一个人。
像一把被人从中间,掰断了的刀。
那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疼。
是一种被人从根基上,一剑捅穿了的东西。
那四个散修,那半张脸白了。
而那一声,还没有落下去。
第二声,就起来了。
“啊——!!!”
那一声,比第一声还要尖。
尖得像一片琉璃,被人从最中间轻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朝四面八方裂开。
裂得,百道。
千道。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那声音,是从那具月白色的身体最深处出来的。
是那具修行了七千六百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真灵。
是那具一直端在缥缈宗云端上的神魂真灵。
它在叫。
它在那具身体里叫。
那四个散修,站在,两丈之外。
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他们只是,看着那片红雾。
看着那片红雾里那两道已经看不清的影子。
看着那片红雾里,那一声“砰”,一声“扑哧”,两声尖叫之后——
那,极静。
静得连夜风都停了。
而那片红雾,正慢慢地往下落。
落得,极缓。
缓得,像一片从天上飘下来的纸。
纸底下。
那是什么。
没有人敢往前看。
四位散修,站在两丈之外。
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可四个人的手,都在动。
陈姓剑修那只握剑的手,握得指节咯咯作响。
那柄长剑的剑尖斜斜朝下,抵在青石地上,抵出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又在那白点上,慢慢碾出一道细痕。
使鞭的那位女修,那条银丝软鞭本来垂在腕上。
此刻缠得死紧,紧得那半截小臂都被勒出一道白痕。她自己都没觉出来。
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举在半空。
举着。
没有落。
他那条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都鼓着,鼓得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那柄青锋剑从地上提了起来,剑尖朝着那片红雾。
他那只右肩,方才被刺穿的地方,还在隐隐地疼。
可那疼里,有一点暖。
那是何清两根手指点进去的暖。
他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步都没有。
他们是散修。
散修这两个字,在这方天地里,本来是“最不值钱”的意思。
没有宗门,没有靠山,没有祖师留下的绝学,什么都没有。
他们能修到合道后期,全靠自己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今日,爬得满身是伤,爬得连命都不太当命。
也正因如此,他们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欠”。
方才他们四个,被那老巫婆一剑一个,杀得节节败退。
秦姓散修的右肩,被人从前面穿到后面,那血涌得像开了闸。
陈姓剑修的衣袍,被割开四道口子,每一道都差半分就要割到肉上。
使鞭的女修的软鞭,被缠成一团,抽都抽不出来。
使戟的壮汉,两柄短戟,一柄缺刃,一柄断半。
那个时候,没有人来救他们。
那个时候,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的伙计,还蹲在别处。
可后来,他来了。
他蹲在血泊边上,两根手指,往秦姓散修的肩前一寸一点。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那血就停了。
再后来,他站在他们四个人身后三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左。”
“下。”
“缠。”
“退半步。”
“进。”
一个一个极短的词,把他们四个散了架的、各打各的、各顾各的野路子,硬生生串成了一张网。
串得那位在云端上站了几千年的缥缈宗长老,最后失了态,尖了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你个小畜生”那五个字。
现在。
那个人,在那片红雾里。
那声“砰”的巨响,那声“扑哧”的轻响,那两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他们全都听见了。
四个人心里,都翻着同一个念头——
何清要是出了意外。
何清要是,被那老巫婆用那手毒,按死在那片红雾里。
那他们四个人,就是拼了这条命,拼了这一身修到合道后期的骨头,拼了这具连宗门都没有的肉身,也要让那位缥缈宗的长老,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什么机缘。
不是为了什么功劳。
是为了那两根手指。
是为了那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左”“下”“缠”。
使戟的壮汉,喉咙里滚出一声很闷的响,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兽。
陈姓剑修,那只握剑的手,往前递了半寸。
那位姓秦的散修,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
那位使鞭的女修,先忍不住了。
她那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条软鞭在她手里,抖得鞭梢都在颤。
她开口。
那声音,颤得厉害,颤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何清——”
“你怎么样?”
她顿了顿。
那口气提在半空,落不下去。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句问话,落在青石地上。
没有人答。
整片西北角,静得,连远处斗武场那一片喊杀声,都像被人,隔着,按远了一层。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那片红雾,还在落。
落得极缓。
缓得,像有人在等一句话。
然后。
红雾里,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我没事。”
那声音不高。
可它一出来,四个人齐齐地抬起了头。
“各位——”
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受伤的痕迹。
不虚。
不弱。
不抖。
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像在街口替人搬完了货、收了钱、正慢悠悠说话的调子。
“该准备出手了。”
四位散修,互相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四个人的脸上,先浮起来的,是同一种东西。
惊喜。
那种,很笨拙的、很不像合道后期该有的、像四个在雪地里冻了半夜的人,忽然瞧见一堆火一样的——惊喜。
那位姓秦的散修,那张惨白的脸上,血一下子涌了回来。
他那只握剑的手,抬了起来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来。
使戟的壮汉,那柄一直举在半空的短斧,“咚”地一声,往下落了半寸,又硬生生,被他提住。
陈姓剑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他整个人都矮了半寸。
然后。
那惊喜就变了。
变得极快。
快得像,一锅冷水被人从底下,猛地添了一把柴。
变成了杀意。
因为那老巫婆,一人一剑,把他们杀得节节败退。
因为那老巫婆,站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说“不愧是底层散修”。
因为那老巫婆,说“就这点根基,还想围攻缥缈宗”。
因为那老巫婆,说“真是不知死活”。
因为那老巫婆,一剑挑了秦姓散修的右肩。
那一句一句,他们全都记着。
一个字,都没有忘。
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那一肚子气,方才被那声“砰”的巨响压着,被那两个尖叫压着,被那片红雾压着,压得死死的,一丝都吐不出来。
此刻。
那一声“我没事”,把那盖子掀了。
四个人的眼睛,红了。
不是方才那种,被人踩了一脚的红。
是那种,手里终于攥住了刀的红。
……
在他们的紧盯的目光里,那红雾终于淡了。
先淡的,是边上那一层。
像一块被人反复洗过的旧布,颜色,一点一点褪开。
褪开的地方,先露出来的是一根棒。
紫青色。
棒身上,那层薄薄的光晕还在。
光晕底下,是一截肩。
那截肩,是月白色的。
在那截肩上,扎着那根棒。
扎进去,很深。
深得,那圈光晕,都被那点血染得暗了一层。
那血,不是红的。
红里,带着一点灰。
那灰,不是脏。
那灰,是活的。
它顺着那截肩,往下,慢慢地,绕。
绕着,缠着。
像一缕,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烟。
那气息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不凶。
不烈。
它,很静。
静得,像一座已经塌了几百年的庙。
像一片,长不出草的荒地。
像一个人,寿数到了尽头,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往下矮下去。
那是——寂灭。
那是——衰败。
四位散修,看着那一缕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