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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心里头都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东西看着太“死”了。
死的,不像一位修行了七千六百年、站在缥缈宗云端上的合道后期。
死的,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红雾,彻底散了。
那位缥缈宗的长老,显露了出来。
她那身月白道袍,还在。
只是袍角乱了。
乱了,就再也理不回去了。
她那柄柳叶细剑,还握在手里。
握得很松。
松得,像随时,都要掉下去。
她那张脸。
那张方才还绷得像一张从两头扯紧了的鼓的、月白的脸。
此刻,塌了。
那层皮底下,那些一直端着的东西,全都散了。
她那个一直喜欢往下撇、又一翘起来就成嘲讽的嘴角。
此刻。
血迹,正从那里不停地溢出来。
一缕。
一缕。
溢出来,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淌进那道深纹里,把那道纹填成了暗红的。
她想抿。
可抿不住。
她那口气一松,那血就出来。
她那只左手。
一直紧紧地按在小腹上。
按得,指节都在抖。
随即。
她的呼吸,起来了。
那呼吸,粗。
那呼吸,重。
一起,一落。
像一口,破了洞的风箱。
“呼——哧——”
“呼——哧——”
那声音,从那具七千六百年,一粒尘都不肯沾的身体里,出来。
刺耳。
难听。
四位散修听着那声音,谁都没有说话。
那位姓秦的散修,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
那老妪,抬起了头。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先没有看那四个人。
她看的是,那根扎在自己右肩上的棒。
看了一息。
然后。
她那双眼缓缓地抬起来,落在了那个提着紫竹棒的灰衣伙计身上。
“小子——”
她开口。
那声音,哑。
哑得像,一把极细的刀,在一块,很钝的石头上,磨。
“你这一拳——”
她那只按在小腹上的左手,又紧了一分,紧得,那截袖子,都在抖。
“竟然,废了我的经脉?”
她顿了顿。
那口气,喘了一口,又喘了一口。
“还有——”
她那只,握着柳叶细剑的手,微微地抬了一抬,指了指,自己肩上的那根紫竹棒。
“你那棒上——”
“是什么毒?”
她抬起眼,那双眼底,那点东西,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阴冷高傲。
那东西乱了。
“竟然,冻结了我的自愈——”
“和我的神魂?”
那伙计。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一脸普普通通的伙计。
他站在,三丈之外。
他听着。
他那张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不刺人。
很暖。
等她那句问完,那口气喘匀了半口。
他才,慢慢地,动了动。
“你不是——”
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
“喜欢用毒么?”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一枚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只漾开一圈极淡的纹。
“那你自己——”
“慢慢研究去。”
话音落下。
他动了。
不猛。
不快。
只是身影一闪。
那一下快得,那四个散修,只看见一片灰色的衣角。
那根,扎在老妪右肩上的紫竹棒动了。
不是拔。
是抽。
“嗤——”
一声。
极轻。
轻得像一根线,从一块布里被人抽出来。
那根棒,抽出来了。
棒尖上,那点血。
不是红的。
是灰的。
灰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被风一吹,落下来的那一层。
那老妪——
“啊——!!!”
一声。
凄厉。
尖。
长。
不像人。
像一只,站在枯树上的夜枭,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
那一声,从她喉咙里撕出来。
撕得,整片西北角,都抖了一抖。
而那伙计。
他抽了棒,退了。
退得极稳。
一步。
又一步。
退到,两丈之外。
那根紫竹棒,提着。
垂在身侧。
棒尖朝下。
那一点灰血,顺着棒尖往下滴。
滴在青石地上。
“嗒。”
很轻。
那一滴血,落在青石上,那青石就暗了一块。
然后。
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
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老巫婆——”
他顿了顿。
“只剩,不足六成的实力。”
他抬起眼,看向那四个人。
那双眼很平。
“你们四人联手——”
“足以,要她的命。”
四个人齐齐地抬了头。
那伙计,把那根紫竹棒,往身侧轻轻一斜。
然后。
他又,补了一句。
那一句他咬得很轻,可咬得极清楚。
“但是——”
“记得。”
“不要碰,她身上的血。”
那老妪。
在那根棒,被抽出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按在小腹上的左手,猛地,松开了。
松开了,就抖着往袖子里探。
探出来。
一只很小的瓷瓶。
瓶身上刻着一圈,极细的云纹。
那是缥缈宗的,疗伤圣药。
七千多年,她只带了三瓶。
三瓶,她只用过一次。
此刻。
她把那瓶攥在手里攥得,那干瘦的指骨,一节一节都凸了出来。
她用牙,咬开了塞子。
那塞子咬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把那瓶,往右肩的伤口上倾倒。
那药是月白的。
倒上去那一瞬,那血好像真的慢了一慢。
然后。
“嗤——”
那血,猛地又涌了出来。
涌得,比方才还要凶。
那一层,月白的药,被那血一冲,冲成了一片浅浅的灰白。
顺着她的肩,往下淌。
淌得,那道一直往下的纹,都泡开了。
她不信。
她那只手抖得,连瓶都快握不住了。
她咬着牙,把瓶底最后那一点都磕了出来。
磕得,很仔细。
一点一点往那伤口里塞。
那血慢了半息。
然后。
又涌。
涌得更凶。
那老妪,看着那怎么都止不住的血。
她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她这一生。
七千多年。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剑下流着血求她。
她见过,太多人用着各种药想止住那流出来的血。
她那化药散的名字,就是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看出来的。
现在。
轮到了,她自己。
她这只手,方才,还是执剑的手。
此刻,这只手按在自己的肩上。
按得,极紧。
可那血,从她指缝里挤出来。
一股。
一股。
那血,已经不是红的。
是灰的。
灰得发青。
灰得像一块正在烂下去的木头。
而随着那灰血,往外流。
她那张月白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往下褪。
不是失血的那种白。
是那种,寿元在时刻被抽走的那种褪。
她眼角那道极深的纹,正在慢慢地变浅。
浅得,像一张纸被人用湿布抹了一下。
她的手,开始发凉。
……
更让她,绝望的是另一样东西。
是方才那一拳。
那一拳,拍在她小腹上拍得很实。
那一股力。
没有散。
它进了她的经脉。
然后就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左一撞。
右一撞。
上一撞。
下一撞。
撞得,她七千六百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条极细极顺的经脉,一节一节都断了。
断得,很干脆。
断得,连一声响都没有。
她想,引气。
引不动。
她想运转功法。
转不动。
她想把那正在散掉的生机往回收。
收不住。
那一股力就堵在那儿。
堵得,死死的。
像一个人把一扇门,从外面用一整座山压住了。
她想恢复。
恢复不了。
而肩头那一道贯穿伤。
那一缕灰。
那不是毒。
那是寂灭和死亡。
那东西顺着那伤口往里钻。
钻得很慢。
可它钻得极稳。
它钻过了血肉。
钻过了筋骨。
然后。
它进了她的识海。
那老妪猛地睁大了眼。
她那双眼,瞪得极大。
那眼底那点阴冷,那点高傲,那点居高临下,全都没了。
只剩一种,很原始的很笨拙的东西。
——怕。
因为她感觉到了。
她那具一直端在缥缈宗,云端上的神魂真灵。
被那一缕灰缠住了。
缠得,不紧。
可缠得死死的。
它想出来。
出不来。
它想往上冲。
冲不动。
那一缕灰,就盘在那儿。
盘得,像一条很细的蛇。
不咬。
只是盘着。
只是看着。
只是把那一条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呼——哧——”
“呼——哧——”
那风箱似的,呼吸又起来了。
比方才更粗。
比方才更重。
那老妪跪了下去。
不是跪。
是那两条腿撑不住了。
她那只握剑的手松了。
那柄柳叶细剑,“叮”,地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弹了一下。
又弹了一下。
然后,就躺在那儿了。
四位,散修。
站在两丈之外。
他们看着那一幕。
看着那位方才还站在半空,居高临下说,他们“底层散修”的缥缈宗长老。
此刻跪在青石地上。
那一身月白衣袍垂在血里。
那一头梳得一丝不乱的发散了。
散得贴在那张正在褪色的脸上。
他们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
那位陈姓剑修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可那一点轻里有东西冒了出来。
那位使鞭的女修也动了。
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点笑。
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往上一提。
提得很稳。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那柄青锋剑往前一送。
送得很直。
四个人。
四张脸。
四张脸上那笑。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
也不是那种快活的笑。
是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揍了半天,攒了一肚子的火烧了半天,终于看见对方跪下去的,那种笑。
狞笑。
“老巫婆——”
陈姓剑修先开的口。
那声音不高。
可它在抖。
抖得像一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你也有今天。”
那位使鞭的女修接了上去。
她那条银丝软鞭往地上一拖。
“刚才——”
她咬着牙。
“刚才你不是说,我们不知死活么?”
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往上一举。
他没有喊。
他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那声很闷。
那声很重。
那声像一头野兽,终于闻到了血。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站在最边上。
他那柄青锋剑,剑尖朝下抵在青石地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血里的人。
他想起了方才。
方才那一剑从他的右肩穿到后面。
方才那血涌得像开了闸。
方才他两个瓷瓶倒上去那血,越来越凶。
方才他那张脸白得像死灰。
他那只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然后。
他开口。
那声音哑。
哑得像一块石头,在沙子里磨。
“老巫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
“你也有今天。”
“给我——”
四个人同时开了口。
那一声合在一起。
那一声不齐。
可它比什么都齐。
“去死——!!!”
四个人。
四个方向。
四柄兵器。
同时朝那个跪在血里的身影。冲了上去。
那一冲。
青石地上那些积着的血水,被四双脚一踩。
踩得往四面八方,溅了开来。
溅成一片薄薄的红雾。
而那雾里。
那四道身影快得只剩残影。
那剑光。
那鞭影。
那斧锋。
那青锋的寒。
四样东西。
四种杀法。
一时之间。
杀意冲天。
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的伙计。
他站在两丈之外。
那根紫竹棒提在手里。
垂在身侧。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
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他那双眼底那一点东西收了回去。
收得很轻。
像一柄剑重新归了鞘。
他看着那四道身影,泼向那个跪在血里的人。
然后。
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小。
小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半个面。
他那根紫竹棒往地上一点。
“笃。”
一声。
很闷。
很沉。
那根棒那层薄薄的紫青色光晕。
慢慢地浮了一浮。
像晨雾。
像山涧里最早那一层,还没散开的水气。
然后。
那层光晕就静了。
静得像从来没有动过。
远处。
那片斗武场正中。
喊杀声连天。
东北角那片碎裂的金色光屑里。
五位散修还在一轮接着一轮地往里压。
那口大刀劈。
那根狼牙棒砸。
那面盾撞。
那柄飞剑刺。
那掌寒冰贴。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还在挡。
挡得越来越吃力。
他那双眼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
那个方向。
那个站着一个黑衣少年的方向。
那少年还站在那儿。
背着手。
笑着。
一句话也不说。
一步也不动。
西北角。
那片青石地上。
那四道身影已经砸到了那个跪着的老妪身前。
那柄青锋剑的剑尖,离她的后心。
只剩三尺。
那柄短斧的斧刃离她的左肩。
只剩两尺半。
那条银丝软鞭的鞭梢离她的脖颈。
只剩两尺。
那柄长剑的剑锋离她的胸口。
只剩一尺。
杀意冲天。
那老妪抬起了头。
那张褪了色的脸上。
那双眼底那点怕。
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野的东西。
是一头被人堵在洞口退无可退的老兽。
她那只左手往地上一撑,撑得那青石地上那些血水‘啪’地一声溅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站得很慢,站得很抖。
可她站了起来,她那只右手往下一垂,垂到那柄躺在血里的柳叶细剑旁。
她把它握住了,握得很松,握得那剑尖在抖。她抬起了头。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过那四个冲来的人,扫过那四柄兵器,扫过那片冲天的杀意,然后她那个血迹不停溢出的嘴角。
极慢极慢地往上翘了一翘,那一翘不像方才那种嘲讽。
那一翘是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人,把最后那一点潜力,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