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就去死吧。”
那五个字,落下去。
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块石头,在井底翻了一个身。
可它一落。
那一片静止,就动了。
那方镇神印,忽然亮了一分。
那一亮,不盛不炸,也不刺眼。
只是在那一片青得发古的光里,往深处,又亮了一层。
像一块埋在地底几千年的石头,被人把身上最后一层土,也擦净了。
亮了一分。
就这一分。
那尊十丈高的佛像,那只由万千手掌拼成的手掌,那只刚刚把镇神印往后推了一分的手掌——
停住了。
不是慢。
是停。
推不动了。
镇神印,紧紧抵住了万佛朝宗。
一寸,都不退。
那罗汉的眼底,那一点刚刚烧起来的东西,卡了一卡。
卡得像一根柴,烧到一半,被人一把攥住了。
虎子笑了。
那笑,挂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十丈高的佛像,看着佛像底下那个脸色发白的罗汉。
“老秃驴——”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整片东北角。
“你的底牌——”
他顿了顿。那顿,比说话还要慢。
“用完了?”
他把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那就——”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一弯。
“该我了。”
那罗汉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虎子的左手,抬到了身前。
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
他掌心里,起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青的。是青里,透着一点极暗的金。暗得像,一口封了几万年、刚刚被人撬开一条缝的老井,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
一点光,转了一转。
转出来,一枚小印。
那印,比镇神印还小。小得,像一枚,刚从河滩上捡回来的鹅卵石。
虎子低笑了一声。
“镇山印。”
那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的手说话。
第二点光,从那掌心里,涌了出来。
比第一点厚一些。厚得像,一层压得很实的水。
转了一转。
转出来,第二枚小印。
“镇海印。”
第三点光。
那光,是暗红的。红得,像一块,被人埋在土里很多年、又被人挖出来的铁。
“镇妖印。”
第四点光。
那光,黑。
黑得,没有一点杂色。
黑得像,一口,照不见底的深潭。黑得像,一片,连风都吹不进去的夜。
“镇魔印。”
四枚。
四枚小印,从他掌心里,一枚一枚,浮了出来。
浮在他掌心之上。
不转。
不亮。
不响。
它们就那样,一枚一枚地浮着。
最小的那枚镇山印,在最底下。镇海印在它上头。镇妖印再上头。镇魔印压在最上面。
四枚小印,一环扣着一环,一环咬着一环,慢慢地转了起来。
那转,极慢。
慢得像四个人,围着一口井走着。
那四枚印,一出来。
整片东北角,忽然静了。
不是那种被震住了的静。
是那种,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可你听不见他呼吸的那种静。
因为,那四枚小印——
一点威压都没有。
不凶。
不烈。
不压人。
它们浮在那儿,安静得像四块,在山涧里泡了几千年的石头。安静得像四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头。
安静得,那五个散修蹲在血水里,抬起头看着那四枚小印,眉头还微微地皱了一皱。
周三刀那只握着刀的手,松了半分。
他那张脸上,有一种,很笨拙的疑惑。
——就这?
——就这四块石头?
他不敢说。
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尊十丈高的佛像底下。
那罗汉,也看见了。
他那双眼睛里,那点东西,先是愣了一愣。
然后。
那点东西,松了半寸。
松得,他自己都觉出来了。
因为他看得清楚。
那四枚小印上,没有气。没有势。没有一点,能压人的东西。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法宝。
那些能杀人的东西,一出来,都是带着风的。都是带着势的。都是带着一股,往你脸上扑的狠的。
可这四枚小印,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罗汉的嘴角,动了一动。
他想笑。
他刚才,就是这么被那方镇神印,骗过一次的。
可他还是想笑。
因为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清楚。
方才那方镇神印,出来的时候,是静的。可那静里,有一股东西,往你骨头里渗。
这四枚,没有。
这四枚,是真的一点都没有。
那罗汉的喉头,又动了一下。
他把那只托着的手,又往上一抬。
那尊十丈高的佛像,那只由万千手掌拼成的手掌,又往前,推了一寸。
推得,那方镇神印,晃了一晃。
虎子看着,没有理。
他只是,把那四枚小印,往前,一送。
四枚小印,无声无息地,朝那方镇神印,飞了过去。
不快。
不猛。
不响。
它们飞过去的时候,那一片空气,连一丝都没有动。
像四片,被风推着的纸。
像四滴,落在水面的雨。
最小的那枚,镇山印先到了。
它到了镇神印的跟前,没有撞。
它是“涌”进去的。
像一滴水,涌进另一滴水。
无声。
无息。
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可就在它涌进去的同一瞬——
那方镇神印,亮了。
亮了一分。
那一分,亮得,极静。静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睁开了一只眼。
那罗汉的眉,动了一下。
紧接着。
镇海印,到了。
它也比镇山印大不了多少。
它也是涌进去的。
涌得,比镇山印还轻。
可它一涌进去——
那方镇神印,亮了。
亮了两分。
那两分,亮得比方才那一分,还要静。
静得,那一片青色的光,往深处沉了一沉。
那罗汉的眉,皱了一下。
皱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在他眉心绷了一绷。
然后。
镇妖印,镇魔印,一起到了。
那两枚,是并着到的。
一枚暗红。
一枚黑。
它们没有一先一后。
它们同时,涌了进去。
涌进去的那一瞬——
那方镇神印,亮了。
亮得,极慢。
一分。
两分。
三分。
四分。
五分。
六分。
七分。
七分。
一气亮完。
亮得,那一片青色的光,从那一方巴掌大的小印上,一层一层往外荡。
荡得,那一片塌了的虚空,都跟着,震了一震。
荡得,那一片悬在半空的血,都被推得,往后退了一尺。
五印叠加。
那方镇神印的光,不再是“亮”。
是“厚”。
厚得像,一块从天外压下来的铁。
那五个散修,蹲在血水里。
五个人,齐齐地抬起了头。
周三刀那只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的。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一掌拍在肩上,才有的抖。
那位使盾的老者,怀里抱着那面盾,抱得死紧。
那位使飞剑的散修,那两只垂着的手,忽然攥成了拳。
那位掌寒冰的女修,那半张白脸抬着。她那双眼睛睁得极大。
那位使狼牙棒的壮汉,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响。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五个人,心里,都翻着同一句话。
——方才那四块石头。
——不是石头。
那罗汉。
站在那尊十丈高的佛像底下。
他那张脸。
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
那脸,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块,被人从冰里,刚凿出来的石头。
他心底,那一点心悸,忽然变得极清楚。
清楚得,像有人在他的胸口敲了一下。
他方才,把所有的佛力,都灌进了那一只手掌。
所有的。
一分,都没有留。
因为他算得,极清。
百年,对上一掌数千年的万佛朝宗。
挡不住。
他算得,极清。
可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这黑衣少年的灵力。
不像,一个人的灵力。
像一口井。
一口,没有底的井。
你从里头,舀走一桶。它就,涌上一桶。你舀走十桶。它就涌上十桶。
他方才,把所有的佛力,都灌了下去。
那方镇神印,往后退了一分。
他以为,那一分,是尽头。
可此刻。
那一分,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
还翻了倍。
那罗汉的手指,抖了一下。
抖得,极轻。
轻得,那十根枯瘦的指头,只在那一片金色的佛光里,颤了一颤。
他那只托着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他想逃。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的时候。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这一生。
七千年。
他修行了七千年。
他从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从他成了罗汉的那一天起。从他坐上那菩提树下的那一天起。
从他第一次,一掌,拍碎一头妖魔的头颅的那一天起。
他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可此刻。
那个念头,浮上来了。
浮得极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虎子,低喝了一声。
“去。”
那一个字。
不高。
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整片东北角,那一片空气,都往里塌了一塌。
那方镇神印,猛的一顿。
顿得像一个人,在跑之前,先把自己的身子,往下一沉。
沉得,那一片青色的光,往里收了一收。
然后。
轰然。
朝那罗汉的万佛朝宗,撞了过去。
那一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声音太大了。大得那些人的耳朵,都装不下。
大得,他们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得,整片斗武场,那些正在厮杀的人,都齐齐地,抬起了头。
那一片青色的光,和那一片金色的光,撞在了一起。
撞在一起的那一瞬。
那一片青,先是一顿。
然后。
那一片青,开始往前走。
走得,极慢。
慢得像一堵墙往前挪。
可它挪一寸。
那一片金,就退一寸。
它挪一尺。
那一片金,就退一尺。
那丈余大小的万佛朝宗,那只由万千手掌拼成的手掌,那只方才还耀得半片天都白了一白的手掌——
在退。
那罗汉的嘴唇,动了一动。
他想说话。
他想再喊一声“孽障”。
他想再说一句“苦海无边”。
可他的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出来。
他那只托着的手,托得极紧。
紧得,那十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都往里扣着。
扣得,指节一节一节都白了。
他在撑。
他把,他剩的那一点东西,全撑上去了。
三个呼吸。
就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那一片金,还抵着那只手掌,还在往前顶了一顶。
第二个呼吸。那一片金,退了半尺。那只手掌,往下一沉。
第三个呼吸。
那一片金,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