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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裂。
不是塌。
是碎。
碎得,像一面,被人从中间,一拳,砸穿的镜子。
“轰——!!!”
那一声,炸开了。
炸得,那一片金光,朝四面八方泼了出去。
泼得,那一尊十丈高的佛像,从头顶往下,一层一层崩。
崩得,那莲座那衣褶,那拈着莲花的手指,那举在胸前的手掌——
一块又一块,往下落。
落成了一片,金色的雨。
那五个散修,蹲在血水里。
五个人,齐齐地,把头低了下去。
那一片金色的雨,从他们头顶,落过去。
落得,他们那半张脸,都被照得,亮了一亮。
而雨里。
那罗汉。
一口金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那不是红。
那是金的。
金得像一块被人从炉里,舀出来的铜。
那口血喷得极急。急得他那半幅僧衣,都被喷得湿了一片。
他那具一直绷着的身子软了。
软得像一件,被人从架子上抽下来的衣裳。
他那身赤金色的金身,一层一层往下褪。褪得像一只被人打翻了的灯。
那十八颗佛珠。
一颗又一颗,从那一环里散了。
它们在半空里,转了一转。
然后。
“咔。”
一颗,碎了。
碎得很小。小得像一粒,落在青石上的沙。
然后。
“咔。”
又一颗。
“咔。”
“咔。”
“咔。”
那声音,一颗接着一颗。
一颗比一颗轻。
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颗一颗,捏碎着豆子。
十八颗,全碎了。
碎成一片,暗金色的粉。
那粉,被夜风一卷。
散了。
散得,像从来没有过。
那罗汉的眼底。
那点东西,彻底散了。
他那只右手,抖着往怀里探了探。
一枚符箓。
那符箓很薄。薄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符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那纹是一个,很古怪的形状。
空间符箓。
那是他,压在最底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这一生,只用过一次。
那一次,他从一头,快要成魔的妖王手底下,逃了出来。
他把那枚符箓,捏在指间。
捏得,极紧。
紧得,那两片枯瘦的指尖都在抖。
他要把那符箓,捏碎。
捏碎,就能走。
捏碎,就能离开这片青石地。
捏碎,就能回到万佛宗。
捏碎,就能活着。
他的手,抖得极厉害。
抖得,那符箓,在他指间颤了一颤。
他把,那两根指头,往中间一合。
合得,极紧。
紧得,那符箓的边角,都被他压出了,一道折痕。
快了。
就快碎了。
可就在,这一瞬——
那方镇神印。
动了。
它不是飞过来的。
它是“出现”的。
方才,它还在那一片碎裂的金光里。
此刻,它已经在那罗汉的身前。
中间那一段距离,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
没有过程。
没有痕迹。
它就那样,出现在他身前,一尺的地方。
然后。
朝他,轻轻撞了过来。
轻。
真的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用手背碰了碰,另一个人的胸口。
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那罗汉的指尖,已经捏在符箓上。
他惊惧着,想要早点捏碎。
他用力。
他把那两根指头,往中间一夹。
夹得,那符箓都要碎了。
可他快。
却也没有镇神印快。
那方镇神印,轻轻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笃。”
一声。
很轻。
轻得像一滴水,落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那罗汉的面色,一瞬间白到了极致。
不是白。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白。
他低着头。
朝下,瞥了一眼。
他看见,他的胸口。
他那件,浸了血的僧衣,从那方小印撞上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散开。
不是破。
是散。
像一团,被人轻轻吹了一口的烟。
散得,极慢。
慢得,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布上的丝,一根一根断开来。
然后。
散到了他的皮。
散到了他的肉。
散到了他那具,七千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赤金色的金身。
那金身,没有响。
没有裂。
它只是化开了。
化成了一片很薄的红雾。
雾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骨。没有筋。没有一滴,能落到地上的东西。
不留一丝痕迹。
他那只右手。
那只,捏着符箓的手。
也在化。
先化的是指尖。
然后,是那枚符箓。
那枚符箓在他指间化得极快。快得连那几道纹都没有留一留。
然后,是他的手。
他的腕。
他的臂。
那罗汉的嘴唇,动了一动。
他想动。
可他动不了。
他那只,托着的手,还举在半空。
那只手,也在化。
化得,像一缕,被风,慢慢抽走的烟。
然后。
他的神魂真灵。
在他那一片识海里,动了。
它要出来。
它要往上冲。
它要逃离这具,正在化开的身子。
它冲了一下。
没有动。
它又冲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
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那笼子是它自己的骨头。
不。
不是骨头。
是那一片识海。
那一片识海,本来是活的。
海面上有风有浪。
此刻。
静的。
静得像一片冻住了的湖。
那方小印撞上来的那一点东西,盘在湖心。
不咬。
只是盘着。
只是看着。
只是把那一条,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罗汉的神魂真灵,在那片湖里撞了一下。
撞得,那一片湖面,都荡了一荡。
可它,出不去。
它出不去。
它冲不出去。
它连一丝,都动不了。
而那罗汉的眼睛,还睁着。
他低着头。
他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自己脖颈以下的那一具身子,一寸一寸化成了,那一片很薄的红雾。
看着那红雾往上爬。
爬到他的肩。
爬到他的颈。
爬到他的下颌。
那红雾,爬到他的唇。
爬到他的鼻。
爬到他的眼。
那罗汉的嘴,张了一张。
张得极小。
像一个人要喊。
要喊一声。
可那一声,没有出来。
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一声惨叫,无声。
无声得像一块石头,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连一个泡,都没有冒。
然后。
他那双眼底,那点东西没了。
那点慈悲。那点狠。那点怕。那点不甘。
一点一点,都没了。
只剩一片黑。
一片很深很静,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黑。
永恒的黑暗。
而在他那一片识海里。
那一片,冻住了的湖心。
那一具,端在万佛宗云端上七千年的神魂真灵——
碎了。
碎得,极慢。
像一片被人从中间,轻轻按了一下的琉璃。
先是一道缝。
然后,两道。
然后。
百道。
千道。
那道道裂缝,从那一片真灵的正中,往四面八方散开。
散得极静。
散得极整齐。
散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数着。
一片。
又一片。
一片。
又一片。
那一片琉璃,片片碎裂。
碎得,极轻。
轻得,连一声,都没有。
它碎完的那一刻。
那一片识海,静了。
静得,什么都没有了。
静得,像那一片,从来没有过风,没有过浪,也没有过,那一具端在云端的真灵。
而那罗汉。
那具身子,已经没有了。
半空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很薄的红雾。
那红雾,在月色底下,浮了一浮。
然后。
被夜风,一卷。
散了。
散得,像从来没有过。
……
整片东北角。
静了。
静得,那一片青石地上,连一滴血,落下去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五个散修。
蹲在血水里。
五个人都没有动。
周三刀那只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只手,虎口上那道旧裂,血还在,一滴一滴,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
他没管。
他只是看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半空。
那位使狼牙棒的壮汉,那条扛棒的手臂,垂了下去。
垂得,那根棒的棒尖,抵在了青石上。
那位使盾的老者,怀里抱着那面盾。
抱得,极紧。
紧得,他那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地抖。
那位使飞剑的散修,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慢慢,抬了起来。
抬到一半,又落下去了。
那位掌寒冰的女修,那半张白脸,抬着。
她那双眼睛,看着那一片半空。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
那五个人才像是,同时被什么醒了过来。
五个人齐齐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长。
长得像五个在水里憋了半炷香的人。
那口气吐完。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把头,慢慢地转了过去。
落在了,那个站在两丈之外的,黑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背着手。
那方镇神印,风雷双翼虚影,已经收回了。
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半空底下。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
“五位道友。”
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恢复灵力以后要去——”
他顿了顿。
“帮助别的道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