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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在替人引荐一位旧识。
青石地上,血水已经积了一层。
月色压在那片暗红里,被风一吹,泛起一层极薄的红雾。
五道攻势,一层叠着一层,把那片青石地围得密不透风。
李凡就站在这五道攻势的正中。
他袖口破了,发散了一缕,肩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淌,淌进袖口,又从袖口边缘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血水里。
可他那双眼,依旧很静。
围攻他的,一共是五位三宗合道后期。
五人里,有两个,是万佛宗的。
一左一右,一个使掌,一个使杵,身上佛光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和东北角那一片刚刚散尽的金光,是同一个来路。
余下三位,两位出自神道宗,一位出自缥缈宗,剑光、法印、鞭影,一道压着一道,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把他困在正中。
一番恶战下来,那五人此刻灵力,已经只剩七成不到。
气息虚浮,兵器也慢了,有一位掌风递出去,已经散了三成劲。可五人心里都还吊着一口气——只要人多,只要这一张网不松,困也能把这李青山困死在这片青石地上。
李凡抬手,挡开一柄剑。
侧身,避过一记掌。回手,一指点出。
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同一瞬——
另一位万佛宗罗汉,扑了过来。
那罗汉的身形,比方才那位还要沉一些。
一身赤金色的僧衣,已经被血浸了半边,可他脚下的步子,依旧稳。
他掠过来的时候,脸上那点佛门的慈悲还端着,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火气。
“阿弥陀佛。”
他缓缓开口。
“李青山。”
“大言不惭。”
他那只握着禅杵的手,往前一送。
“看我师兄弟——”
“送你归西!”
这一声落下,其余三位三宗强者,也几乎在同一瞬,向李凡围了过来。
神道宗那使剑的道人,雷纹长剑一振,剑身缠满的雷光“噼啪”炸了一串;缥缈宗那位女修,鞭影一卷,从斜里压了过来;另一位神道宗强者,法印一抬,一道沉雷似的掌风,从正面砸到。
四道身影,四个方向,把方才那一席“论禅”的话音,生生压在了那片血水里。
而最先被李凡盯住的那位罗汉。
他胸口那一尊护体佛光,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泛着金。
他嘴角,先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藏在他那张刚刚被李凡一指点得发白的脸上。
他心里,把这局棋,飞快地转了一遍。
这小子,敢对自己出手。
只要他这一掌、这一指落下来,自己同门那位罗汉,已经从侧后扑到;另外两宗三位道友,也四面围拢。
五股力道,同时压上来,他这一击无论落在自己身上哪一处,都必然要被这四面八方的反击,一口吞进去。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这小子的结局。
护体灵光一层一层碎开,人被五件兵器钉在这片青石地上,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淌,到最后,连神魂都逃不出这半丈方圆。
想到这里,他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
可他不敢硬接。
念头转完,他还是急忙伸出自己的右拳,迎着李凡的手掌,一拳撞了上去。
同时,他额头那一尊护体佛光,光芒大作,一层金一层金地往外铺,想把李凡那根点过来的手指,硬生生拦截在额头之外。
他算得清楚:正面一拳,挡掌;额头佛光,截指。
前后两道屏障,就算这小子的修为真有传说中那么深,这一下,也该被他卸去大半。
他没有看见的是——
李凡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往那围上来的四位合道后期身上,落过半分。
那四道身影,四道攻势,在他眼里,像四团隔着一层薄烟的影子。
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别处。他对这四面围拢上来的杀意,视而不见。
那一掌,依旧直直地,轰向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李凡轰向罗汉胸口的手掌,和这位罗汉迎上来的右拳,撞在了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一声,沉得像一袋沉粮,从车上甩到了地上。
一股气浪,顺着两掌相接的地方,往四周荡开,把脚下那一片血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
气浪散过。
李凡站在原地。
他那具清瘦的身子,纹丝未动。
衣角都没有晃一下。
而那位迎击的罗汉,整条手臂顺着那一撞的劲,往回收了一收,双脚在青石地上,蹭出两道浅痕,身子晃了晃,连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极勉强,全靠他一身合道后期的根基,硬生生把身形钉住。
他胸口那层护体佛光,被这一撞,震得暗了一暗,金屑似的光,从佛光边缘,一片一片往下落。
就在这半步之间。
另一位扑过来的罗汉,身影已经到了不到三尺之内。
他那一记禅杵,带着一身佛门金气,从侧后压到。
杵风先到,吹起李凡身后那一缕散着的发,吹得他衣摆往一侧扬了一扬。
那风里,裹着一位合道后期的全部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而李凡那根手指。
那根本要点向第一位罗汉额头的手指。
却没有点下去。
他指尖离那罗汉的眉心,只剩半寸。
那半寸的距离,他停住了。
停得极稳,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半空里。
然后。
他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从鼻腔里滚出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就请你们师兄弟两位——”
他那根停在半寸之外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起去论禅。”
话音落下。
他点向罗汉额头的那只手,五指一翻。
掌心,起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金的。也不是青的。
是灰的。
一点极暗的灰,从他掌心里浮上来,转了一转。
那光一转,周遭那片压在青石地上的月色,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暗了一层。
随着那一转,一枚小塔,出现在他掌心。
那小塔不大。
塔身小巧,不过巴掌高低。一层,一层,又一层,飞檐翘角,塔门塔窗,纹路细密,可那纹路里,没有半分灵光流转。
它就那样静静浮在李凡掌心,像一块从土里挖出来的旧物。
那上面,蒙着一层沉淀了万古岁月的灰败浊光。
颜色灰暗,气息浑浊,就像是一座深埋于地下数千年、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佛塔,被人硬生生从泥土之中挖了出来。
塔身上每一道纹路里,都积着化不开的沉土;塔角垂着的铜铃,锈成了一片暗褐;连那塔尖上一点本该发亮的宝气,都被这层灰浊裹住,透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座灰扑扑、旧扑扑的小塔。
它一离开李凡的掌心,飞至那两位罗汉上空。
只在一瞬间。
一股恐怖到让人心悸的威压,从那小塔上,弥漫开来。
那威压不凶,不烈,也不往脸上扑。
它只是沉沉地,从半空里往下压。
压得那两位罗汉脚下的青石,都“咯”地一沉;压得远处那几位正在厮杀的散修,胸口齐齐一闷,像有人从他们身上,拿走了一样很轻、可又很重的东西。
李凡抬眼。
他看着掌心上空那座灰扑扑的小塔,轻喝了一声。
“去!”
那小塔,应声而动。
它不快,也不猛。
慢得像一个人把一件很沉的东西,从桌面上往对面推了一寸。
可它一离手,那一片空气,便跟着它往两边让了一让。
它径直飞出,悬在两位罗汉的头顶之上,稳稳停住。
下一刻。
塔身上,光芒大作。
那光依旧是灰的。灰里透着一点沉浊的暗,从塔底一层一层往上漫,漫过飞檐,漫过塔窗,漫过塔尖。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吸力,从塔上传来,像一口封了万年的老井,忽然在井口开了一道缝。那吸力一吐一纳,把两位万佛宗罗汉,齐齐笼罩在内。
吸力刚一落下。
那两位罗汉,先是齐齐地,愕然抬头。
他们先是看见那座巴掌高低的小塔,看见塔身上那一层化不开的灰败浊光。
然后,那两双眼睛里,那点端了几千年的沉稳,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惧。
“元弘菩萨——”
第一位罗汉,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使用的小浮屠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