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4章 七息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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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手掌一翻。

那座灰扑扑的小浮屠塔,在他掌心之上,轻轻一震。

下一瞬。

它就不见了。

不是被收进了储物袋。

不是被藏进了袖里。

它就那样,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他那只清瘦的手掌之中。

连一丝灰光,都没有再溢出来。

月色压在青石地上。

那一片刚刚还被塔光罩住的血水,重新露了出来。

血水里,浮着两位罗汉刚才踉跄时蹭出来的两道浅痕。

一道,是第一位的。

一道,是第二位的。

人,已经没了。

痕,还在。

李凡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面前,还站着三个人。

一位,是神道宗使剑的道人。

剑身上那一圈一圈的雷纹,此刻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两三道极细的蓝白,在剑脊上,一明,一灭。

一位,是神道宗另一位抬手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抬在半空的手,指节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印诀,可掌心那一团沉雷似的气,已经散了。散得像一口被人泼了水的灶。

还有一位。

缥缈宗的女修。

她手里那条鞭子,垂在身侧。鞭梢拖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那张脸,半张藏在兜帽里,半张露在月色下。

露出来的那半张,白。

白得像一张纸。

三个人。

谁都没有动。

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凡方才那只收塔的手。

那只手,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

骨节分明。掌纹清晰。指腹上,还有一点握棒磨出来的薄茧。

可就是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手。

半个呼吸之前,刚把两位合道后期的罗汉,连人带惨叫,一并塞进了一座巴掌大的灰塔里。

三个人的喉咙,都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五个人原本握着五把刀,要一同往一个人身上砍。

砍到一半,那个人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座山,把另外两个同伴,一并压成了齑粉。

然后,那个人拍了拍手。

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三把刀。

三把刀的锋,还亮着。

可握刀的手,已经先凉了半截。

李凡看着他们。

他那张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还在。

不刺人。也不咄咄逼人。就像一个,在街口搬完了货,正靠在墙根,慢悠悠喘着气的年轻人。

三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它清清楚楚地,落在那三个人的耳朵里。

放心。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很随意地,往身后一背。

这小浮屠塔,是万佛宗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一顿里,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不会——用来对付你们。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

可他心里,并不像他脸上那样平。

小浮屠塔。

这四个字,在他心底,是另一副模样。

他当初从元弘菩萨手里,硬生生抹去塔上印记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一座自成天地的小世界。

一座能困大乘的牢笼。

多好的东西。

可他用得越多,心里那一根弦,绷得就越紧。

这塔,不对。

它是佛门的东西。

可它那一层灰败浊光底下,藏着的不是禅意,不是慈悲。

是。是。是。

入塔者,修为再高神魂再凝,也要被那一方暗无天日的天地,一寸一寸地磨。

磨到最后,连转世的路都没有。

这哪里是佛主赐给弟子的法宝。

这分明是——一件魔器。

一件披着佛门袈裟的魔器。

他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万佛宗佛主,为什么要炼这样一座塔。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塔,用一次,他心底那一缕极淡、极细的东西,就往外冒一分。

那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戾气。

是一种,他自己都摸不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躁。

像有人,在他识海最深处,点了一粒很小的火星。

那火星不旺。

可它,不灭。

他若再多用几次。那一粒火星迟早,要烧成一把火。

一把,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火。

所以。

他方才收塔,收得极干脆。

所以。

他方才对那三位合道后期说不会用来对付你们——一半,是真的。

一半,也是他自己想歇一歇。

歇一歇,让识海深处那一粒火星,自己,暗下去。

……

那三个人,听见李凡那句话。

使剑的道人,那只攥剑的手,松了半分。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抬在半空的手,也缓缓地落了下来。

只有那位缥缈宗的女修。

她没有松。

她反而笑了。

那笑,从她那半张露在月色下的脸上,一点一点浮上来。

淡。冷。像一片,贴在刀背上的纸。

李青山。

她开口。那声音不高。可它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你倒是——聪明。

她那条垂在身侧的鞭子,尖梢,在青石地上,轻轻一点。

一声。

这小浮屠塔——

她顿了顿。

那一顿里有一点,她藏了几千年的、居高临下的东西。

短时间内,只能吸收五人。

使剑的道人,眉动了一下。

结印的老者,眼眯了一下。

那位女修,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

元弘菩萨,进坊市之前——

她竖起一根手指。

曾经,收过一人。

第二根。

七杀殿,马坤。

第三根。

他自己。

第四根。

刚才,你收进去的,那两位罗汉。

第五根手指。

她竖完五根,才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五人。

她看着李凡。

刚满。

那两个字,她咬得极轻。

可那两个字,落在青石地上,比什么都重。

你再随意动用这塔——

她那半张脸上的笑,更冷了一分。

反噬入心。

走火入魔。

神魂崩裂。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吐得,像在替李凡,念一份,他自己还不知道的判决书。

想不到——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竟然,这样谨慎。

真的——就不再用了。

……

李凡听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又笑了一下。

那笑淡淡的。像风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浅的纹。

女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冷,忽然又烧了起来。

她往前,踏了半步。

李青山。

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不管你,和那位李凡——是什么关系。

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把鞭子提了起来。

今天。

她那双眼,从兜帽底下,直直地盯在李凡脸上。

我三宗合道强者,入这坊市。

你们这些——

她顿了顿。那一顿里,有她修行了几千年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乌合之众。

必死。

那两个字一落。

啪——!!

一声。

她那条鞭子,从青石地上,弹了起来。

鞭梢抖得极快。快得像一条,从墨里窜出来的蛇。

它不绕。

不卷。它直直地朝李凡的右手缠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瞬。

神道宗那位使剑的道人,雷纹长剑一振。一串蓝白。人已经从左侧,压了上来。

结印的老者,那只刚落下去的手重新抬起。这一次,掌心那一团沉雷不再留手。

一道一道,像一座山从正面压下。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道杀招。

一齐,往李凡身上泼了过来。

……

李凡不退。

他甚至,往前,踏了半步。

那半步,踏得很轻。

可那半步一踏,他那具清瘦的身影,就晃了一晃。

像一道被风吹歪的烟。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

他没有去管左侧那柄雷纹长剑。

他也没有去管正面那一团沉雷。

他只,冲着那位缥缈宗的女修——去了。

快。快得像一道残影。

那女修站在原地。她没有动。她甚至,连半分惧意都没有。

她那半张露在月色下的脸上,隐隐还露出了一丝——嘲讽。

——这小子,终究是嫩了点。

她心里,冷冷地想着。

——我缥缈宗,是用毒大家。

这条鞭子上涂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她知道。

她这条银灰色的软鞭,跟了她几千年。几千年里,她换过三次鞭芯。每一次换芯,她都要亲自,把那一管无色无味的膏,一寸一寸,抹进鞭梢的纹路里。

那膏,有一个名字。

——七息醉。

药如其名。

只要这鞭子,在你身上,蹭破哪怕一丝皮。只要你指尖,沾到哪怕一点。

七息。

整整七息之内。

你就会像一个,喝光了一整坛烈酒的醉汉。手抬不起来。

腿迈不动。眼前天旋地转。

神魂,像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任人摆布。

她这几千年,用这一招,放倒过的合道后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声名赫赫?哪一个,不是在神域响当当的角色?

结果呢?

哪一个,最后不是像一滩泥,软在她鞭子底下?

……

此刻。

那条软鞭,已经缠上了李凡的右手。

缠得不紧。缠得,刚刚好。

鞭梢那一点极细的锋,顺着他袖口,擦过了他的手腕。

蹭破了一丝皮。

就一丝。

那女修的眼底,那点嘲讽,一下子,浓得化不开。

她没有往前扑。她也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