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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边很从容地往后飘。一边,在心里极慢极稳地数。
——七。
她看着李凡的身影。
那道残影,还在往她这边追。好。你追。你再追。
——六。
她看见李凡那只被鞭子缠住的右手,袖口,被鞭梢磨出了一道极细的线。
那一线,皮已经破了。
那一点无色无味的膏,已经,顺着他的腕子,渗了进去。
——五。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李凡安排好了下场。
先是,手腕一软。然后腿一弯。再然后,地一声,跪在这片青石地上。
眼神从亮到空。
从空到散。
到那个时候。
她就慢慢地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像她过去几千年,蹲在那些人面前一样。
她会很客气地,问他一句。
——李青山,你方才,不是很嚣张么?
她想着。
她那半张脸上,连唇角,都翘了起来。
——四。
……
再有,三个呼吸。
再有三个呼吸,这嚣张的小子,就该倒了。
……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回去之后的事。
大长老,一定会重赏她。
一柄能镇住坊市的功劳。
一个能重创七杀殿、逼得万佛宗都要动小浮屠塔的少年。
她把这样一个人物,像一滩泥一样,放倒在自己鞭子底下。
她回去。
她在缥缈宗的排位,是不是又能往上升一升?
她越想那点冷,就越烫。
烫得,她握鞭的手指,都微微地,用了一分力。
……
可就在这不过三息的时间里。
李凡距离她,已经不足一丈。
一丈。
那道清瘦的身影,在月色下,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眉骨上那一点极淡的汗。
近得她都能看清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
没有醉意。
没有踉跄。
甚至——连一丝一毫我正在被毒的迹象,都没有。
女修的心,微微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极轻。
轻得,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不会的。
她立刻,在心里,把那一跳,压了下去。
——七息醉,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三息。
——只剩三息了。
她逼着自己,把那点跳,重新压成了冷笑。
……
可是。
就在她那点冷笑,刚刚翘起来的同一瞬——
她那条缠在李凡腕子上的软鞭。
嗤——
一声。
极轻。轻得像一根线,被人从一块布里,抽了出来。
女修那半张脸,地一下,变了。
因为。
她看见。
那条跟了她几千年、被她一寸一寸抹过七次七息醉膏的软鞭。
从李凡被它缠住的那一节腕子上。
忽然,冒出来——
一道。
淡黄色的火。
那火不大。也不烈。它甚至,没有一丝热气。
它是淡的。
淡的像一缕,从很深很深的山涧里,升起来的晨雾。
淡的像月色里,最薄的那一层光。
可它一冒出来。
它就,沿着那条软鞭。
极慢。极稳。
一寸。两寸。三寸。
爬了上去。
……
女修怔住了。
她这一生,见过不少火,红的火,青的火,白的火,三昧真火,地心熔岩,神道宗的雷火,她都见过。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
这样的火。
它不烫。它不烧她。
它甚至,不发出一丝热。
它只是,沿着她的鞭子,爬。
爬过的地方。
那一节,跟了她几千年、被她亲手泡过七息醉膏的鞭芯。
一声。
不是烧断的。
不是熔断的。
是,从里到外,从骨到筋,像一段,被抽干了所有东西的枯木。
一节。一节。一节。
咔咔——
那声音,密得,像一场,落在铁瓦上的急雨。
她那条银灰色的软鞭。
从被李凡缠住的那一节开始。一寸一寸。节节寸断。
断成了——
一堆,没有一丝热气的,灰色的碎屑。
那些碎屑,落在青石地上。
被夜风一吹。散了。
散得,像她那七息醉,那管她抹了三千年的、无色无味的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女修的呼吸。
在这一瞬。
停了。
她那双,藏在兜帽底下的眼。
猛地,睁大了。
——不可能。
——那是什么火?
——那七息醉呢?
——我几千年的鞭芯呢?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手心里,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鞭的姿势。可她的手里。
空了。
那一条,跟了她几千年的鞭子。
没了。
连一截,完整的,都没有留下。
……
而就在她目光落在自己空手掌里的同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比鞭子断了,还要让她后脊梁发凉的事。
——那个本该,在三息之内,像醉汉一样软下去的李青山。
——呢?
她那半张脸,猛地抬了起来。
一丈之外。
那道清瘦的身影。
没了。
不是退了。
不是闪了。
不是躲了。
是,没了。
像一道,被风,从这一片青石地上,彻底,抹去的烟。
他方才,还距离她,不足一丈。
他方才,那只手还被她鞭子缠着。
他方才,那双眼睛还亮得像浸在星光里。
可现在。
她面前的那一片空里。
只有月色。
只有血水。
只有,几片被夜风卷起来的、灰色的鞭屑。
……
女修的瞳孔。
缩成了,一条极细极冷的缝。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一下子渗出来的东西。
——他不是炼虚后期。
——他不是。
——他一直在藏。
——他从一开始,就在藏。
——他连空间之术都精通。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一冒出来。
就像一根烧红的铁。地一声,烫穿了她的整个识海。
她没有再想。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左侧那柄雷纹长剑。没有再去看正面那一团沉雷。没有再去看,那两位同宗的神道宗道人。
她修行了几千年。她比谁都清楚——
什么时候,该打。
什么时候,该——
跑。
……
她那只空着的手。
在这一瞬。
结了一个,她这几千年,结过一万次、没有一次失手的印。
那印,是缥缈宗的。
那印,是用来逃的。
——缥缈宗,剑出云端。
——缥缈宗,一击即走。
这是她的根。
这是她的命。
这是她能在神域,活几千年,活到今天,最靠得住的东西。
她的身影。
在那印诀结完的同一瞬。
淡了。
像一片,被风,从青石地上,轻轻揭起来的纸。
她整个人,开始,往虚空里,沉。
一寸。两寸。三寸。
她的脚,先没了。
她的裙摆,没了。她那只结印的手,也没了。
只剩,那半张,藏在兜帽底下的脸。
还露在虚空之外。
那半张脸上。
不是怒。不是恨。不是不甘。
是一种,她自己都已经几千年,没有尝过的——
庆幸。
——逃掉了。
——我缥缈宗的挪移秘法。
——哪怕是大乘,也拦不住。
——哪怕是那座小浮屠塔。
——也拦不住。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自己,选好了遁走的方向。
往西。西南方向,有一处缥缈宗的暗桩。
她只要,再往前遁半息。
再遁半息——
她的那半张脸。
那一点刚刚浮上来的、庆幸的神色。
僵住了。
……
因为。
就在她整个人,已经遁入虚空——一半。
就在她那半张脸,还露在月色里。
就在她那点庆幸,刚刚浮到眼底。
她那一只,藏在虚空里的,已经看不见的——
神魂深处。
忽然。
涌上了一股。
让她,从骨头缝里,一直,凉到天灵盖的——
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