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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心悸,不是从斗武场上来的。
斗武场上那两道身影,那片血水,那两片将熄未熄的兵刃,隔着一层虚空的膜,已经压不到她身上了。
远处那一片喊杀,那一声声金铁交鸣,也像被人用一层厚布裹住,闷闷地,传不进来。
这股心悸,是从她身子底下,从那幽暗的、看不见底的虚空最深处,一寸一寸,渗上来的。
像一口封了几千年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上翻。
她此刻的模样,像一只浮在水面上的天鹅。
三分之一的身子,还露在水面之外,露在月色照得见的青石地上方。
其余三分之二,已经沉进了水面之下。
水面之上,是她还熟得不能再熟的天地。
水面之下,那片幽暗里,藏着什么,她摸了几千年,只摸到过一尺深。
她修了几千年,见过太多人在她剑下、在她鞭下、在她那管无色无味的膏里,软成一滩泥。
她自认,这世上能让她怕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可这股从水底翻上来的寒,她认得。
这是每一个修者,骨子里都刻着的、对虚空最原始的畏。
她心底那点刚刚浮上来的庆幸,一下子,碎了。
她想退。
她那只已经沉进虚空的左手,猛地往回一缩,想顺着来时的那道缝,把整个人从虚空里拽出来。
那道缝,是她自己结印撕开的。
她本以为,只要顺着缝往回一缩,下一瞬,便能重新落回青石地上,落回她那身缥缈身法最熟的云里。
可就在她指尖将收未收的那一瞬——
她那只左手,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不快。
不猛。
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指腹上还留着一点常年握棒磨出来的薄茧。
可就是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攥在她腕子上,她那一身修行了几千年的修为,竟像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
一股莫大的力量,顺着那只手,传了过来。
不是推。
是拉。
拉着她,往虚空深处,一步一步,走。
她只来得及,惊呼出半声。
那半声还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便被彻底,拽进了虚空之中。
虚空一尺。
她被那只手拖着,已经站在了虚空一尺深处。
这一尺,是她这辈子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到底是修行了几千年的合道后期,惊惶只乱了一瞬,那口压在胸口的气,便重新提了起来。
她手腕一翻,缥缈宗的秘术在掌中飞快地结起,想借着这一尺虚空里仅剩的那一点空间,遁回地面。
缥缈宗的挪移秘法,是她安身立命的根。
剑出云端,一击即走。
几千年里,她凭这一手,从多少比她强的人手里,把命抢了回来。
可那只手,攥得极紧。
紧得她那只腕骨,都被攥出了一声极轻的“咯”。
她催动的秘术,连一丝光都没能透出来,便被那只手,压了回去。
那道她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遁光,在两人身周那一小片幽暗里,刚亮起一线,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按灭了。
她急了。
她厉声喝道——
“李青山!”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虚空之中的危险?!”
她的声音在虚空里发不出去,只在两人身周那一小片地方,闷闷地撞着。
“再往里钻——”
“你和我,都会死在这里的!”
那只手的主人,闻言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一枚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
“那可不一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虚空之中的风景。”
下一瞬。
两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虚空两尺处。
本来还憋着一口气、准备出手的缥缈宗女修,到了这一刻,肝胆俱裂。
她在这虚空里,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一尺。
包括逃。
她一生,进出虚空无数次,最深,只敢在一尺之内打转。
虚空两尺——那是她从来没有踏入过的位置。
宗门典籍里写得明白:虚空每深一寸,便是另一重天地。
一尺之内,尚有脉络可循,有节点可踩。
过了一尺,那脉络便乱了,节点便散了,脚下踩的,是哪一处安稳,哪一处是裂缝,全凭那一点肉眼看不见的感应。
她听宗门里的长老说过,虚空深处,每一寸,都是要命的存在。
那里面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灵气,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又一道,不停变换、不停游走的裂缝。
那裂缝不声不响,掠过的时候,连神魂带肉身,一并绞成虚无。
走错一步。
便会神魂俱灭。
连转世的路,都留不下一条。
她年轻时,宗门里曾有一位不服输的师叔,仗着修为高深,强行探到过一尺半。
那位师叔回来之后,人还在,可一条腿连同半边神魂,都留在了虚空里,从此疯疯癫癫,不到百年便坐化了。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有往深处多踏过半寸。
她那只被攥着的手,开始抖。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居高临下,什么几千年端着的架子。
她只能大声说道——
“李青山!”
“快停下!”
“我们没有必要同归于尽!”
“快回去!”
“我绝对不会再向你出手!”
李凡没有答话。
他只是拖着她,继续往虚空深处走。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精准。
不快。
不慢。
每一步落下,都正正踩在虚空的节点之上。
那节点在哪里,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他落步的地方,原本翻涌的虚空,会极短暂地,静上一静。
像一块湍急的暗流里,恰好露出的一块立足之地。
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稳,拖得也稳。
她被那只手带着,脚下踉跄,可每一次将坠未坠的时候,恰好都被那股力道,托在了那一点安稳之上。
一个又一个虚空裂缝,从两人身边涌了过去。
那裂缝无声。
它不像刀,不像剑,没有半分光,半分响。
可它擦过去的时候,那一角属于她的裙边,忽然,就没了。
不是割开。
是绞碎。
那一小片月白的布角,连一声“嗤”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在裂缝里,化成了虚无。
女修浑身一僵。
她一动,都不敢再动。
她那一身缥缈身法,在这一尺多深的虚空里,半分都使不出来。
她只能随着那只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周围那一片幽暗,越来越厚。
厚得像浸在墨里。
她甚至看不清面前这道身影的眉眼,只能凭着腕子上那只手的力道,知道他还在往前走。
直到。
李凡终于,停下了脚步。
虚空三尺三。
这一处,暂时,也是他的极限。
那女修站在三尺三的虚空里,满脸惊惧。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道清瘦的身影,嘴唇哆嗦着。
“李青山——”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