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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神道宗的道人,没有动。
一个握着剑,一个结着印。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人隔着两丈的距离,却几乎是在同一瞬,把目光,一起落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那目光,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他们看李凡,看的是一个炼虚后期,看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修士,看的是一个竟然敢在五位合道后期面前站着的狂徒。
此刻,他们看李凡。
看的是另一样东西。
使剑的道人,那双眼,先往李凡的脚下扫了一眼。
不是扫他的脚。
是扫他脚底那一片青石。
那一片青石,什么都没有。
没有痕,没有纹,没有一道被灵力踏出来的浅坑。
一个人,从这里消失,又从这里回来。中间隔了多久,他们说不清,可那绝不是那么短。
一闪,是身法。
一闪,脚下会留痕。
可这少年脚下,一丝都没有。
那就不是一闪。
使剑的道人的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那只握剑的手,指节在剑柄上,慢慢地挪了一挪。
然后,他把目光,往上提。
提到了李凡的袖口。
那袖口上,还留着方才那一场缠斗撕开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布丝,断得参差,是被人用剑气生生划开的。
可那口子上的布丝,此刻,很静。
静得像一片,挂在那里很多年的旧布。
没有一丝一毫,被虚空里的什么东西,抽走过的痕迹。
使剑的道人的眉,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极轻。
轻得像一根线,在他的眉心,绷了一绷。
他旁边那位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指节维持着方才那个印诀。
可他那只手,其实早就没有在掐了。
他那双眯着的眼,从李凡的身影上移开,落到了另一个地方。
落在了李凡身侧,那一片刚刚被虚空重新合拢的空气上。
那一片空气,此刻,还是空的。
合得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撕开过。
可老道人的鼻翼,微微地,扇了一扇。
他在闻。
他这一门,除了雷法,还传着一门极偏的东西。
不是法术。
是一门。
嗅的不是气味,是天地之间那些缝隙,留下的余味。
虚空被人撕开,就像一块好好的冰面,被人拿刀凿了个口子。凿开的时候,寒气会冒出来。
合上的时候,寒气会缩回去。
可那口子边上,总会留下一层很薄的东西。
薄得像霜。
凡人闻不见。
修者里,十个有九个,也闻不见。
只有像他这样,在神道宗的雷池边上,蹲了几百年,日日嗅着雷气与虚空摩擦那点味道的人,才嗅得出来。
他嗅到了。
那不是一尺的味道。
一尺的虚空,味道是的。
清得像冬日早晨,井口上浮着的那一层白气。凉,可它不深。
两尺的虚空,味道就了。
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你能闻见,可你闻不透。
三尺的味道——
老道人的鼻翼,又扇了一扇。
他的眉头,往里扣了一扣。
三尺的味道,他在宗门禁地的典籍里,见过记载。
那不是。
那是。
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极深的井边上,往底下看。
你看不见井底。
可你就是知道,底下很深,深到你的目光,落不到底。
那味道,从井口往上漫的时候,不是飘。
是压。
压得你,连后颈上的汗毛,都要一根一根,竖起来。
老道人的那只手,慢慢地,落了下来。
落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位使剑的道人。
就那一眼。
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没有说话。
可那一撞里,什么都说完了。
——你也闻见了?
——我闻见了。
——那不是一尺。
——也不是两尺。
——那是……三尺开外。
——而且,比三尺,还要深。
那一撞,只撞了一瞬。
一瞬之后,两个人,又把目光,齐齐地,收回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已经不只是疑惑了。
是别的。
是那种,一个人站在一口井边上,忽然看见井底有东西,正往上浮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使剑的道人,把剑,往回收了半寸。
收得极轻。
轻得,那剑身上最后两三道蓝白的雷光,都没有被惊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一件事,翻了过来。
缥缈宗。
大长老霜华。
那个名字,他是听过的。
三宗之间,看似各守一方,其实各有耳目。缥缈宗那位大长老霜华,修的是空间之术,可深入虚空两尺多。
但李凡曾经从她面前遁入虚空,连大乘中期的霜华都没有追到!
而她亲眼所见,李凡可以深入虚空三尺!
深三尺。
这三个字,当时在神道宗的长老会上,被人念过一遍。
念完之后,那张桌子边上,静了很久。
因为大家都清楚,那三个字的分量。
虚空三尺,不是修为。
是命。
一个人能在虚空三尺里活着出来,那他这条命,就已经不在这片天地里了。
可此刻。
使剑的道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心里那句话,浮了上来。
——这位李青山身上的虚空味道,比三尺,更深。
深多少,他闻不出来。
可他闻得出来。
就像一个人,站在两口井边上,一口是三丈,一口是十丈。你不用量,你只要往里看那一眼,就知道哪个更黑。
那这个李青山……
使剑的道人的喉头,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那个念头,落定了。
——他要么,就是李凡。
——要么,就是跟李凡,同出一门。
——没有第三种。
因为深入虚空三尺这件事,不是天分。不是运气。不是闭着眼睛,往前一头撞进去,就能撞到的。
那是一门东西。
一门,被人一寸一寸,从虚空里抠出来,磨出来的东西。
这世上,能磨出这样一门东西的人,本来就不多。
而这少年磨出来的那份,还比李凡更深。
那他们,八成是同一个人。
要么,就是一个师门里,走出来的两个。
使剑的道人,把那只握剑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攥紧的时候,他心里那点东西,也一并攥紧了。
那不是怕。
怕,是方才看着那座小塔收人的时候,才有过的东西。
此刻他心里那点东西,比怕要烫得多。
因为,就在这同一瞬。
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小浮屠塔。
那座灰扑扑、旧扑扑的小塔。
方才,它悬在半空,灰光一转把那两位万佛宗的罗汉,连人带惨叫一并吞进去。
而那座塔,本来是万佛宗佛主,亲手为元弘菩萨炼制的。
塔上那一道印记,是佛主亲手摁上去的。
佛主亲手摁上去的印记。
这几个字,在神域里是一道界。
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界。
大乘跨不过去。
菩萨跨不过去。
连那些在云端上,坐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也跨不过去。
可这个少年,跨过去了。
他不但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