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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把那座塔,拿在手里,当成了一件趁手的家伙。
使剑的道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
不是冷汗。
是那种,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个家伙,手里握着一件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才会起的东西。
而更让他心里烫起来的,不是那塔,也不是那塔里收进去的两个人。
是那一道抹去印记的本事。
那本事。
那本事,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那颗心,已经自己往下想了。
一路往下想。
想到了进坊市之前的那一日。
那一日,神道宗的长老,把他们这些要进坊市的合道期,召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长老坐在高处,脸藏在阴影里。
他神念传音只说了几句话。
那句话,说得极慢极清。
——进去之后,别光盯着杀。
——盯着一个人。
——李青山。
——我要你们,搞清楚他抹去小浮屠塔印记的那一手。
——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抹的。
——搞清楚了,回来,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我听。
当时,他们几个,还觉得长老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年,能抹去佛主亲印?
这话,说出去,万佛宗的人听见了,怕是要笑掉牙。
可他们不敢笑。
因为长老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上,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
轻得,像在敲一块石头。
而神道宗的长老,只有在算一件事算到最深处,心里那口气,憋到最满的时候,才会那样敲。
现在。
使剑的道人,明白了。
明白了那三下,敲的是什么。
他心里,把那笔账,一笔一笔,摆了出来。
万佛宗凭什么和神道宗并肩而立?
不是凭那些罗汉。罗汉再多,也是合道,合道对合道,压不死人。
不是凭那些佛光。佛光再盛,也是照的,照不穿人。
万佛宗和神道宗并肩,凭的是。
凭的是那一道道,佛主亲手摁上去的印记。
那些印记,摁在法宝上,摁在阵法上,摁在那些传了几千年的佛门秘术上。
神道宗每破一样,就要拿十条人命去填。
填完了,还不一定破得开。
因为那印记,不是灵力,不是法术,不是任何一个合道后期能碰的东西。
那是一道。
是那位云端上的佛主,亲手写下的这是我的。
你破不了这是我的。
你只能拿命去换。
可现在,有一个少年,站在这里。
他抹掉了那一道这是我的。
他抹得,很轻。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使剑的道人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他重了一下,又立刻,把它压了回去。
压得很稳。
可他那颗心,已经压不住了。
因为,他想到的下一句话是——
如果,这一手,能被神道宗掌握。
如果,神道宗的人,也能抹去那些印记。
那万佛宗,还剩什么?
那些佛光,那些金身,那些罗汉菩萨,那些传了几千年的秘术,全都建在那一道这是我的上面。
那一道被抹了。
那整座庙,就塌了。
万佛宗,在神道宗面前,就再也没有对抗的资本。
一句都没有。
以前三宗鼎立。
三宗。
你压我一头,我压他一头,他压你一头。谁都不敢先动,谁都不敢先死。因为动了一个,另外两个就联手。
那叫鼎立。
可要是万佛宗倒了。
那这鼎,就只剩下两条腿。
两条腿的鼎,立不住。
它会翻。
翻过来,压死的必然是缥缈宗!
使剑的道人,没有往那一步想。
他只想到了一句。
——三宗鼎立,就会变成,神道宗一宗独大。
一宗独大。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落下去的时候。
沉得像一块,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石头。
砸得他,整个人,都热了一热。
他这一生,修行了几千年。几千年的忍,几千年的等,几千年的看别人脸色。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宗独大这四个字。
可现在,这四个字,就在他眼前。
隔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隔着一座灰扑扑的小塔。
隔着一门,他看不懂的、抹去印记的本事。
使剑的道人的眼,慢慢地眯了起来。
眯成了一条缝。
缝里,那点东西亮了。
那不是战意。
战意,是要杀人的。
这不是。
这是贪。
一种,压了几千年,忽然看见了一样,能让自己翻上天的东西,才有的贪。
它不烈。
它只是在那儿,沉着,烫着,一点一点在他眼底烧。
他侧过头。
又看了一眼那位结印的老道人。
那老道人,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了一次。
这一次,撞得比方才久。
久得,像两个人在很黑的地方,同时摸到了一样东西。
——你,也想到了?
——我想到了。
——那这少年,就不能杀了。
——不能杀。
——要活的。
——要活的。
——要活的,能开口的,能教我们那一手的。
——要活的。
那一眼,分开的时候。
两个人的手,已经动了。
不是往前。
是往腰。
使剑的道人,那只左手,慢慢地,摸到了腰上。
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一直挂在他腰上,挂了几千年。
是一枚铜铃。
那铜铃不大。比拳头,还要小上一圈。
铃身上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铃口那一圈,刻着几道极细的、绕着的纹。那纹绕得很怪,不像字,也不像符,绕得像一条,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虫。
那铜铃的颜色,暗。
暗得像一块,从很深很深的土里,挖出来的旧铜。
可它挂在腰上,从来不响。
他这一生,走过多少地方,打过多少场仗,那铜铃,从来没有自己响过。
因为它不是挂给人听的。
它是挂给别的东西听的。
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手,也摸到了自己的腰上。
摸到了同一枚铜铃。
两个人,各有一枚。
一对。
铃是一对。咒也是一对。
分开来,谁也使不动。
合在一处,才是一样东西。
那老道人把铜铃摘了下来。
摘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从一件旧衣裳上,解下一枚扣子。
他把铜铃,托在掌心。
掌心朝上。
那枚暗旧的铜铃,就那样躺在掌心里。
铃口的纹,朝着天。
使剑的道人,也把铜铃摘了下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把铜铃,抬了起来。
抬到胸前。
对准了李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