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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站在那一片月色里。
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有收。
他甚至,没有往这边看。
他好像,还在等一句话。
等那两个道士,回他一句什么。
可那两个道士,没有回话。
他们只是,把两枚铜铃,对准了他。
然后。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
闭得很轻。
轻得,像两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们的嘴唇,动了。
那唇动得极快,极密。
密得像两只,在很低很低的地方,飞快地,爬着的虫。
那咒,不是念出来的。
是出来的。
一个字,一个字,从嘴唇里碾过去,碾得连一丝声音,都不肯漏出来。
两枚铜铃上,那几道绕着的纹,开始有了一点极淡的反应。
不是亮。
是。
那纹,本来刻得很死。
此刻,那道绕着的线,慢慢地动了一动。
像一条,沉在很深的泥里,睡了几千年的虫,忽然,翻了一个身。
然后。
一声。
很轻。
轻得像一滴水,落在一口很深的井里。
那一声,响过之后。
那两枚铜铃的铃口,动了。
不是响。
是。
一丝一缕的黑雾,从那铃口的纹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那黑雾,渗得极慢。
慢得像,一缕从井底往上抽的烟。
可它一渗出来,那一片月色,就暗了一层。
不是被遮。
是被。
那黑雾,往上走。
走到半空,停住了。
然后。
它开始,聚。
聚得不快。
也不乱。
聚得很稳。
像一只手,在一团很黑的墨里,慢慢地,捏一样东西。
先捏出来的,是一道弧。
那弧,弯得像一撇眉毛。
然后,是两点。
两点,凹下去。
凹得很深。
深得像两个,看不见底的黑窟窿。
然后,是一张口。
那口,咧开了。
咧得极大。
大得,那一道黑雾,整团整团地,往那口里塌。
塌成一排,参差不齐、尖得像锯齿的牙。
那东西,成形了。
一道鬼面。
那鬼面,悬在李凡身前两丈开外。
它悬得极稳。
稳得,像一枚被人钉在虚空里的印。
可它不稳的时候,比现在吓人。
它一动,那整片黑雾,就跟着动。
动得像一张脸,被人从底下,不停地往上吹着气。
一鼓,一瘪。
一鼓,一瘪。
鼓的时候,那张脸,就胀得极大。胀得,那两只黑洞洞的眼,都往外突。
突得,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连着皮一起掉下来。
瘪的时候,那张脸,就缩得极小。缩得只剩一排牙,和两条极细的眼缝。
缩得,像一只,趴在很深很深的洞里,正饿着的兽。
它在翻涌。
它在张牙舞爪。
它那些牙一张一合。合的每一回,那一片空气,都跟着地响一声。
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啃着一块骨头。
而另一道。
另一道鬼面,从另一枚铜铃的铃口里,也出来了。
出来的一样慢。
聚的一样稳。
成的,一样是一张咧着大口、突着双眼、尖牙参差的脸。
两张鬼面。
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它们悬在那少年身前,翻涌着,鼓瘪着,张牙舞爪着。
悬成了一个,把他整个人,都罩在正中里的。
那口,没有合。
可它一直在,慢慢地,往里收。
收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很黑的地方,慢慢地攥起一只拳头。
而随着那两张鬼面,一同翻涌。
那一片地方,起了一层东西。
那不是风。
风有方向。
这东西,没有方向。
它是从两张鬼面的牙缝里,从那两个黑窟窿里,从那一团被啃得只剩渣的黑雾里,一点一点,出来的。
渗出来的,是阴寒。
那阴寒,不是冷。
冷,是冬天,是雪,是冰。
那种冷,你加一件衣裳,就能挡住一半。
这阴寒,挡不住。
它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它像一口,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井,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那缝里冒出来的,不是气。
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走到一片荒地上,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的那种东西。
那阴寒一散开。
那两个鬼面的嘴里,就开始叫了。
那叫声。
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那两张脸,没有喉咙。
那叫声,是从那一排排的牙缝里,从那一团黑雾的最深处,一根一根,出来的。
挤得极细。
细得像一根线。
可那线,不是一根。
是许多根。
许多根,一起挤出来。
挤成了一片。
那一片声音,一起落在那片青石地上。
凄厉。
那不是人能喊出来的凄厉。
那是一种,几千几万个东西,一起被按在很深的地方,按了几千年,忽然,被允许叫一声的凄厉。
叫得像一片,在夜里被人从树上,全部摇下来的鸟。
叫得像一片,在很深的水底,一起翻上来的东西。
那声音,一响。
附近的那几个散修,先踉跄了。
一个,正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刀,站在离鬼面不足三丈的地方。
那声音一进他的耳朵。
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乱。
乱得,他那条腿,都软了。
他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手里那半柄刀,掉在血水里。
的一声。
可他自己,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坐在那片血水里,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捂得,指节都白了。
他捂得,其实没有用。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
那声音,是从骨头里进去的。
又一个散修,退了。
再一个。
又一个。
那些围着这一片青石地的散修,一层一层地,往后退。
退得,连手里那些兵器,都忘了收。
有的,退着退着,脚下踩到了血水里的一截断肢,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有的,退到一半,忽然开始发抖。发得像一片,在风里的叶子。
有的,干脆转过身往回跑。
跑得,连头都不敢回。
那一片,本来周围还在和三宗强者打的难解难分的散修们,被这两张鬼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很宽的口子。
而那退开的,不只是散修。
万佛宗那边,有几位合道中期的罗汉,本来还在和散修厮杀。
那声音,一漫过来。
他们手里的佛光,先暗了一暗。
不是被压。
是那佛光,自己往回收了一收。
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屋子里,不由自主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缩。
那几位罗汉,几乎是同一瞬,往后退了两步。
退完,才重新把佛光,往外撑开。
可撑开来的时候,那佛光,已经比方才,薄了一层。
缥缈宗那几位,退得更快。
她们的身法本来最轻。
此刻,那身法,反而成了最好的东西。
一道道淡白的影子,往远处飘。
飘得,极快。
快得,那一片月色,都被她们踩得,断断续续。
飘到十丈之外,才敢停。
停下来,回身看。
看那两个鬼面。
看那两个鬼面中间,那个少年。
而那两个鬼面,还在往里收。
收得,越来越近。
近得,那一排排的牙,都在那少年的身侧,一张一合。
近得,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凄厉声,已经不用再了。
它就在他四周。
绕着他。
一层一层,往里钻。
那不是要杀他。
那是在。
找他身上,每一处,能钻进去的缝。
找他耳朵里那一道,找他鼻子里那一道,找他眼睛底下那一道,找他指尖上,那一点,薄得像纸的皮。
它们,要往里钻。
它们要钻的,不是他的身子。
是他的识海。
那一片,一个人,修行了几千年、几万年,才磨出来的地方。
那一片地方,本来是活的。
此刻。
那万千道凄厉声,一起落上去。
落得像,一片很大的雨,砸在一片很小很小的水面上。
砸得,那片水面,一抖。
又抖。
一抖,又一抖。
那不是疼。
那是一种,一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忽然觉得,脚下的地,被人一点一点,挖空了的慌。
而那一片阴寒。
那一片阴寒,也跟了上来。
它不叫。
它不闹。
它只是,贴在那些声音的后头,一层一层,往里渗。
渗到他的皮上。
渗到他的皮底下。
渗进他那一条一条,走得很稳的血管里。
那血,本来是热的。
热的血,走起来是有声音的。
此刻。
那血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它走得,越来越慢。
慢得,像一条,在很冷的冬天里,被人一点一点,冻住的河。
先是边上那一层。
然后,是中间那一道。
然后,是整条。
那阴冷寒气,贴着那些血管,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爬得,极稳。
稳得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把一整条河的冰往前推。
它要把这具身子里的血,冻住。
它要把这具身子里的活,冻住。
它要把这具身子里的,那一点的东西,冻住。
而那两张鬼面,还在翻涌。
一张,鼓。
一张,瘪。
一张,突着眼。
一张,咧着口。
它们,在李凡的身前,绕着,转着,收着。
而那一片阴冷寒气,正沿着他的血,一点一点往上走。
似乎,想要冻结他的血液。
那一片阴寒,正沿着他的血,往上走。
走到腕。
腕上那一根青筋,先前还是鼓着的。此刻,平了。不是消下去,是冻住了。
冻得像一条被人从两头往里攥紧的绳。
再往上。走到肘。肘弯那处有一道旧伤,是方才五人围攻时被掌风擦出来的。
这会儿,那道伤的边沿先泛了一层白。白得不明显,白得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天里站久了,手背上那一点颜色。
再往上。走到肩。
肩窝里那一点热,是这具身子最后一点热。那点热,正被一寸一寸往外挤。
李凡抬了眼。
他抬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慢慢睁开眼。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
抬到胸前。五指微微一张。掌心朝下。
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五指一张的同一瞬——
一枚阵牌,从他袖中滑了出来。
那阵牌不大,比巴掌还窄一分。青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块被人拿在手里摸了几千年的旧石头。
牌面上刻着几道纹。那纹不是符文,绕得很简单,一横,一竖,一个转折。简单得像小孩的画。
它滑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它在半空里翻了半个身。翻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被人从桌上弹起来的叶子。
然后。
李凡那根食指,对着它轻轻一弹。
“嗒。”
一声。极轻。轻得像一枚棋子落在很软的布上。
那一声落下去。
那枚阵牌就飞了出去。飞得不快。它飞出去的时候,那一片黑雾还往两边让了一让。让得极自然,像一团烟被一根手指轻轻拨开。
阵牌往前,走了七丈。
七丈。那一片青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血水,只有黑雾,只有那两张翻涌的鬼面,只有那一片一直往里渗的阴寒。
阵牌到了那个位置。停了。
停得极稳。稳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虚空里。
它悬在那儿。不动。只是微微地转。转得极慢。慢得像一口钟在等一个人来敲它。
李凡那根食指收了回来。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起。”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连那两个道人都没有听见。
可那枚阵牌听见了。
阵牌上那几道纹,先亮了一亮。亮得不盛,亮得像一盏在很深的夜里被人点起来的油灯。
先是最外一层。
一道光从阵牌上往四面八方散了开去。那光是灰白的,薄,薄得像一层水面,薄得能看见光底下那些血水,那些黑雾,那两张鬼面。
它散开的时候声音很闷。
“嗡——”
一声。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一口蒙着布的钟。
那光散到十丈。
十丈,是一个圈。那圈把三个人、那两张鬼面、那一片翻涌的黑雾,全都圈在了里头。圈得很圆。圆得像有人拿一根线在青石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一合。
最外一层光幕就立住了。
立得极静。静得像一面刚刚结起来的薄冰。
第二层来得慢一些。慢得像在等第一层先站稳。
等了半息。
那枚阵牌上,第二道纹亮了。
那道光从阵牌上往外又散了一层。散得比第一层还薄,薄得像一层被人从底下往上兜起来的纱。
那纱散到八丈。八丈的圈。
圈里那一片黑雾被这层光一压,往下一沉。沉得那两张鬼面都矮了一寸。
“嗡——”
又一声。比方才那一声还闷。
第三层来得更慢。慢得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往一个很小的地方慢慢按。
那枚阵牌上,最后一道纹亮了。亮得不亮,亮得像一块埋在地底下的石头被人擦了一下。
那道光从阵牌上往外散到六丈。六丈的圈。
圈里那两张鬼面、那一片黑雾、那一层已经压下来的阴寒,全都被这一层光往里又收了一收。
三层光幕。
一层十丈。一层八丈。一层六丈。
三层一层套着一层。层与层之间隔着一丈、两丈的空。
那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声音,连那一片血水都被这三层光压得平了。
压得像三面镜子,叠在一起。
那枚阵牌还悬在三层光幕的正中。它上面那几道纹亮完了,又暗了。暗得从来没有亮过。
外头。
那些散修先是一静。那一静静得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
一个正握着半柄断刀、站在离光幕不足三丈的地方的散修,那只手还抬着,刀尖还朝着一个方向。可他人已经不动了。
他抬着头。看着那三层光从那一片血水里一层一层往上立起来。
他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垂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轻得像一个人把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
“佛子……”
他低低地说。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又一个散修退了半步。退完又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那张脸上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松了下来。不是笑。是一种被人从背后一把扶住才有的松。
他的肩先塌了。然后他那两条腿也软了一软。他没有坐下去。他只是把手里那柄兵器往地上插。插得很稳。
然后他抬着头,看着那三层光。看了很久。
那些散修,一个一个抬起了头。
那一片本来已经被那两张鬼面撕开了一道很宽的口子的散修们,一个一个都停了下来。
他们不看那两张鬼面。他们不看那一片黑雾。
他们只看那三层光。只看那三层光把那一片东西圈在了里头。只看那三层光把他们隔在了外头。
有个散修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一个人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了。
“佛子……”
他又说了一遍。
“佛子是怕,这气息溢出来。”
他旁边那个散修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重得那脖颈上一条筋都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