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7章 该认命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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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

那散修张了张嘴。

“佛子,是在护着我们。”

这一句话落下去。

周围静了一静。静得有几个散修那双眼慢慢湿了。那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这片青石地上滚了半宿、身上全是血,忽然有人替他把门关上了。

那几个方才跑出去的散修,也慢慢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得像怕踩到什么。

走到光幕三丈之外就停住了。停住之后抬头看。看一眼,又低头。低下头,那两只手就在衣襟上蹭。蹭一下,又蹭一下。

远处的三宗强者也停了手。

万佛宗那几位合道中期的罗汉,那佛光还薄着一层。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层光,看了很久。有一个,把手里的念珠慢慢收进了袖里。

缥缈宗那几位,飘在十丈之外。那一道道淡白的影子也停了。她们看着那三层光,看着那三层光里头那一片翻涌的黑雾。其中一个,轻轻皱了一下眉。皱得很轻,轻得谁都没有看见。

而光幕里头。

那两位道人相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两个人,在一片很黑的地方,同时看见了一点光。

使剑的道人先笑了。那笑藏在他那张脸上,藏得极浅,浅得只在他的嘴角动了一动。

那嘴角动的那一下,有一点东西。那不是笑。那是一种一个人看着对面那个人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还自己往下跳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结印的老道人也笑了。他笑得比使剑的道人还浅。

他那只手还托着那枚铜铃。铜铃上那道绕着的纹还在动。

他那只手往前微微递了一递。那递,是给那两张鬼面的。

那两张鬼面收到了。它们往后退了半寸。退得极轻,轻得像两只在很深很深的洞里趴着的东西,听见了主人的脚步。

使剑的道人在心底慢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可他那只握剑的手替他说了。

那只手在剑柄上慢慢松了一分。

——这李青山。

——死到临头。

——还在想着外头那些散修。

他心底那点笑意更盛了。盛得像一块糖,在很暖的地方化开。

——可惜。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一点东西,很冷。

——等我师兄弟二人,把这一位拿在手里。

——这光幕,还在。

——这十丈,还在。

——外头那些散修……

他那只手在剑柄上慢慢收了一收。

——一个。

——也跑不掉。

这两句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可旁边那位结印的老道人,好像听见了。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又往前递了一递。递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把一盏灯往一个很远的地方挪一挪。

然后。

那两张鬼面动了。

鬼面一动,那一片黑雾就跟着动了。动得不快。动得像一锅被人从底上慢慢搅了一下的墨。

先是最底下那一层。那一层黑雾往上一卷。卷得极厚,厚得像一块被人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湿布。它卷上去,卷到半空,把那片天遮了一层。

然后第二层。第二层的黑雾,从鬼面的牙缝里、从那两个黑窟窿里、从那一片被啃得只剩渣的雾里一起涌了出来。涌得极乱,乱得像一片被人从树上全部摇下来的鸟。

可它涌出来的时候,那一片地方还是能看见的。

还能看见那两个道人的衣角。还能看见那一柄雷纹长剑剑脊上最后一点蓝白。还能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那一片黑雾里,一身黑色的长衫。

然后第三层。

第三层的黑雾从最底上翻上来。翻得极静。静得像一口锅被人盖上了盖。

那一层黑雾一盖。

光幕里头,那三个人就没了。

外头的人往里看。

里面是黑雾。还是黑雾。

一层黑雾压着一层黑雾。压得极实。实得像一块从很深很深的地里挖出来的墨。实得连那三层光幕的光照进去,都照不透。

有几个散修往前走了半步。走完,又停住了。

他们抬着头看着那一片黑雾。看了很久。

有一个皱了皱眉。皱得很轻,轻得谁都没有看见。

而光幕里头。

那两张鬼面叫得更凶了。

不是叫得更响,是叫得更凶。

它那声音,从牙缝里一根一根挤出来。挤出来,撞在第一层光幕上。撞上去,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在第二层光幕上。再弹回来。三层。

三层光幕,像三口被人扣在一起的钟。

那声音在里头撞来撞去。撞得越来越密。密得像一场落在铁瓦上的急雨。

雨落在铁瓦上,本来是会流走的。

可这三层光幕把雨关住了。关得一滴滴不漏出去。

那雨就只能在里头撞。撞一回叠一层。撞十回叠十层。

叠到最后,那一片声已经不是“叫”了。

那一片声变成了一样很实的东西。实得像有人拿一块很重的石头,在人的骨头里,一下,一下地磨。

那阴寒也是一样。

本来那阴寒是从鬼面的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的。渗出来,渗到空气里,渗到月色里,渗到那一片血水里。渗出去,就淡了。

可此刻。

那阴寒渗出来,撞在光幕上。撞上去,弹回来。弹回来,又往中间压。

压得越来越浓。浓得那一片黑雾都像冻住了。浓得那两个道人自己都觉得衣角凉了一凉。

若此刻,站在这片黑雾里的,是一位普通的合道后期。

那他此刻,那一条血已经冻住了。

先是腕。然后是肘。然后是肩。然后是心口。

冻到心口的时候,那一条血就不走了。血不走,灵力就不走。灵力不走,那两只手就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就结不成印。结不成印就动不了。动不了就只能站着。站着,看着那两张鬼面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收。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识海。

那一片识海,是一个人修行了几千年才磨出来的地方。那一片地方本来是活的。海面上有风有浪。

此刻。

那一片阴寒,从那一片声里、从那一层黑雾里、从那两张鬼面的牙缝里,一点一点往里钻。

钻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被人从一块布里抽出来。

它不撞。它也不砸。

它只是找。找那一处能钻进去的缝。找耳朵里那一道。找鼻子里那一道。找眼睛底下那一道。找指尖上那一点薄得像纸的皮。

找到了就钻。钻进去就不出来。

它在那片识海里盘着。盘着就往下沉。沉得越来越深。沉到那一片水面上那些风、那些浪,一层一层都被压平了。

压平了,那一片识海就静了。静了,那一个人的神魂就被它拿在了手里。拿在了手里就动不了。动不了连跑都跑不了。

使剑的道人往前走了半步。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一片很黑的地方摸着一面墙。

他那只握剑的手垂在身侧。

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阴。阴得像一条在湿石头底下盘了几千年的蛇,慢慢地把身子舒展开来。

“李青山——”

他顿了顿。那顿比说话还要慢。

“不要再继续反抗了。”

他那只手在剑柄上慢慢收了一收。

“你坚持的时间越久——”

“对你的神魂影响就越大。”

他停了一停。那停里有一点东西,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若是伤了你的根基——”

“后果。”

他顿了顿。

“自负。”

那两个字他咬得极慢。慢得像拿一把钝刀,在人的脸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结印的老道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比使剑的道人还慢。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还抬着。

他笑了。那笑堆在他那张脸上,堆得很厚,厚得像一层抹在旧墙上的灰。

“李青山——”

他开口。那声音很缓,缓得像一口积了几千年的井,底下的水慢慢往上涌。

“你此时——”

他顿了顿。

“求饶。”

那两个字他咬得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拜我们师兄弟为师。”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往前递了递。

“然后。”

“让我们检查你的识海。”

他笑了一笑。那一笑里有一点东西很亮,亮得像一块被人从泥里挖出来的铜。

“我们就同意,带你加入神道宗。”

他顿了顿。

“到那时——”

“你就是神域最强大宗门的弟子。”

他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到那时——”

“功法。”

“资源。”

“足以让你尽快晋升到合道期。”

那两句话落在黑雾里。落在那一层越来越浓的阴寒里。落在那一排排还在张合的牙上。

落得很轻。轻得像两块石头扔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扔下去,没有回声。

那两位道人说完那两句话,自己都觉得松了一松。

那松是从肩上下来的。松下来,那两条肩就塌了一分。

他们有这个底气。

因为那两枚铜铃。

那两枚铜铃不是他们自己炼的。但却是他们的本命法器。

当年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长老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慢。

——这一对铃,锁的不是人。

——锁的是魂。

——只要这铃一响,铃口一开,那两张鬼面一出来。

——莫要说一个炼虚后期。

——便是合道后期。

——便是大乘初期。

——也承受不住。

长老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只手在额头敲了三下。敲得很轻,轻得像在敲一块石头。

所以,他们松了。松得很自然。

那使剑的道人把那只握剑的手往身后一背。背得很随意,随意得像一个在自己院子里站着的人。

那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托着铜铃的手也往下放了一放。放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把一件已经不用了的东西慢慢放下。

他们还在心里替这位李青山惋惜了一下。

惋惜得很浅。浅得像一层落在这张脸上的薄霜。

——这李青山。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死到临头。

——还想着外头那些散修。

——还特意布下这三层光幕。

——怕那气息溢出去。

——怕那声音溢出去。

那使剑的道人在心里笑了一笑。那一笑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惜。

——他不懂。

——这三层光幕。

——关住的不是气息。

——关住的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一点东西,很冷。

——那气息本来是要往外散的。

——散出去就淡了。

——散出去就弱了。

——可他偏偏把它关在了里头。

——关在里头就散不出去。

——散不出去就只能往中间压。

——压一回升一层。

——压十回升十层。

——这阴寒。

——这声。

——被这三层光幕一层一层折回来。

——折得比方才还要强上三分。

那结印的老道人也跟着在心里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他眉心绷了一绷。

——这,就叫作茧自缚。

那两句话说完。

那一片黑雾里就再没有声音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那一个人,没有声音。

那少年站在那儿,一身黑色的长衫。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动。他连那一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都看不见了。

那黑雾太厚了。厚得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厚得那两个道人自己也看不见他了。

那使剑的道人先皱了一下眉。皱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他的眉心绷了一绷。

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收回来,握住了剑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位结印的老道人。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两个人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同时停了一下脚。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那一片黑雾翻涌得越来越凶。

先是最底上那一层。那一层往上一卷,卷得极厚,厚得那一片月色都照不进去。

然后中间那一层也往上卷。卷得极乱,乱得像一锅被人从底上狠狠搅了一下的墨。

再然后最上头那一层也翻。翻得极慢,慢得像一片云从很高的地方慢慢压下来。

三层黑雾一层压着一层。

压得那两个道人眼前的景一寸一寸往下缩。

先缩到三丈。再缩到两丈。再缩到一丈。

最后。

一丈都没了。只剩半丈。

半丈。

半丈里头,是他们自己的手。是他们自己的袖口。是那枚托在掌心里的铜铃。

再往外。就是黑雾。就是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那使剑的道人那只握剑的手紧了一紧。紧得那剑柄上那一点蓝白雷光都亮了一亮。亮得极弱,弱得像一只在很深的夜里快要灭了的萤。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黑。夜里,洞里,地底下。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黑。

这样的黑不是“暗”。

这样的黑是“满”。满得连一丝都透不进来。满得连他自己那一点修行了几千年的灵光,都被这片黑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结印的老道人,那只托着铜铃的手也紧了一紧。紧得那铜铃上那道绕着的纹都停了一停。停得极短,短得像一条在泥里翻身的虫忽然停了一下。

他那只手慢慢往回收了一收。收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往怀里抱一抱。

那一片黑雾里头。

除了那两张鬼面的声,就是那一片冻魂的阴寒。

没有别的了。

没有风。没有月色。没有那一片血水。没有那一片喊杀。

只有声。只有寒。

只有那两张,在很黑的地方,一张一合、一鼓一瘪、翻涌着的脸。

使剑的道人往前又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一片很黑的地方摸着一面墙往前挪。

他那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踩到了血水。

“啪。”

一声。很轻。轻得像一滴水落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他没有管。他又走了第二步。

第二步走得稍微快了一点。快得那一片黑雾都往他身侧让了一让。

结印的老道人也跟着往前走。

他走得比使剑的道人还慢。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抬在胸前。铜铃上那道绕着的纹一明一灭。明的时候,那一片黑雾就往两边让一让。灭的时候,那一片黑雾又往中间压回来。

一让。一压。一让。一压。

那老道人就借着那一点,往里走。

那使剑的道人走着走着,嘴边那一点笑就扬了起来。扬得很高,高得那嘴角都往上一翘。

他在心里慢慢想着。想着那位李青山此刻是什么样子。

——他那双眼。

——应该已经睁不开了。

——就算睁得开。

——那眼里也没有东西了。

——那一片神识被那阴寒一层一层裹住。

——裹得像一块冻在冰里的鱼。

——他那两只手。

——应该已经抬不起来了。

——抬不起来就结不了印。

——结不了印就动不了。

——他那两条腿。

——应该已经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该跪下去。

——跪在那一片血水里。

——跪在那一片黑雾里。

——跪得直直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那少年跪在那儿的样子。

那张脸还在。那张脸上那点笑没有了。那双眼还睁着。

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空得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空了蛋的鸟。

他想着。想着那少年那两只手垂在身侧。垂得直直的,像两根挂在树上的枝。

他想着。想着他们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去。那老道人会伸出手,一根,一根,翻开那少年的眼皮。看一看。看一看那一片识海。看一看那一片能抹去佛主印记的东西。

那使剑的道人想到这里,那一点笑就更盛了。

盛得那脸上的皮都皱了一皱。

他那一步落下去,落得比方才轻了一点。轻得像一个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

那结印的老道人走在他旁边。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抬得低了一点。低得那枚铜铃都垂到了腰上。

他也在想。

想着等这一位被拿在手里。想着那一片识海被翻开。想着那一手抹去印记的本事,被一个字,一个字,从那张嘴里掏出来。

掏出来。带回神道宗。交给长老。

长老,会怎么看他。

那老道人想到这里,那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翘。翘得极轻,轻得那片黑雾都没有察觉。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两个人,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慢慢地,摸一样,很想要的东西。

他们的脚步一点一点轻松了下来。

那使剑的道人的肩塌了一分。那结印的老道人的手垂了一分。那两只一直绷着的脚,也松了一松。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那两张鬼面的声,一点一点弱了。

先是最外头那一层。那一层声本来是撞在光幕上弹回来的。此刻那弹回来的声薄了。薄得像一层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柱子的帐子。

然后。

是中间那一层。那一层声本来是叠着的。此刻那叠着的声松了。松得像一堆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块的石头。

再然后。

是最里头那一层。那一层声本来是贴着那少年的。

此刻。

那贴着那少年的声……

没了。

不是弱了。

是没了。

那阴寒也是。

那阴寒本来是往中间压的。压得越来越浓。

此刻。

那阴寒一点一点淡了。淡得像一口被人放了一夜的井,井口上那一层白气。淡得像一片被人从水面上慢慢揭起来的雾。

那使剑的道人没有察觉。那结印的老道人也没有察觉。

他们只察觉到了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满的东西。

那使剑的道人往前又走了一步。走完,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片黑雾。

他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

“李青山——”

他开口。那声音很缓,缓得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吐了一口气。

“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一点东西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人的脸上慢慢地刮了一下。

“此刻——”

“他的神魂,应该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他那只握剑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抬到胸前。

“你听——”

他顿了顿。那顿里那一点笑更浓了。

“连那鬼面——”

“都不屑于下手了。”

那结印的老道人也笑了。他笑得比使剑的道人还轻。轻得像一层落在这张脸上的薄霜。

“是啊。”

他开口。那声音很缓。

“这李青山——”

“倒是个识趣的。”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慢慢往前递了一递。递得极轻,轻得像一个人把一盏已经不用了的灯往一个很远的地方挪一挪。

“也该——”

他顿了顿。

“该认命了。”

那两句话说完。

那两位道人就往前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