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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落下去,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一片黑雾往两边让了一让。让得极自然。让得像一团烟,被一根手指轻轻拨开。
黑雾让开。
露出一片空。
那空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水。没有那一片翻涌的黑雾。没有那两张一直翻涌的鬼面。没有那个站在那儿的少年。
那使剑的道人,先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只在他的脸上停了一停。
他那只抬在胸前的手还抬着。他那只握剑的手还握着。他那两片嘴唇还张着。张着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嘴。
那结印的老道人也愣了一下。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还举着。举得极稳,稳得像一枚钉在虚空里的钉子。
可那枚铜铃上那道绕着的纹停了。不是亮。不是暗。是停了。停得像一条在很深的泥里翻身的虫,忽然被人从中间掐住了。
那一片空里。
只有月色。
只有几片被夜风从外头卷进来的血雾。
只有那一枚还悬在三层光幕正中的阵牌。
那阵牌上那几道纹亮完了,又暗了。暗得像从来没有亮过。
那使剑的道人那双眼慢慢睁大了。
睁得极大。大得那眼角都绷了一绷。
他那只抬在胸前的手慢慢落了下来。落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轻得像一个人把一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吐。
“……人呢。”
他低声说。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结印的老道人没有答话。
他那只托着铜铃的手慢慢转了半圈。
半圈。
那枚铜铃在掌心里转了一转。
铃口朝着东。铃口朝着西。铃口朝着南。铃口朝着北。
转完。他把那枚铜铃慢慢收了回来,收进了袖里。
他那只手在袖里握了一握。握得极紧。紧得那袖口上那几道旧纹都被攥得皱了一皱。
那一片空里。
那两张鬼面也没有了。
不是散了。是没了。
像一道被风从这一片青石地上彻底抹去的烟。
那鬼面方才还在那儿。一张在左。一张在右。一张鼓。一张瘪。一张突着眼。一张咧着口。
它们方才还在那儿,绕着,转着,收着。
它们方才还在那儿,一张一合。
合的时候,那一片空气都跟着“咯”地响一声。
此刻。
什么都没了。
那一片空气里,什么都没了。
那使剑的道人站在那里。
他那只握剑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抬到胸前。
然后。
他把那柄剑慢慢横了过来。横在身前。横得很稳。稳得像一个人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那结印的老道人,也慢慢退了半步。
退得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往后飘了半寸。
退完。他那只空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抬到胸前,五指一张。
那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那一片黑雾还在。那三层光幕还在。那枚阵牌还在。那一片月色也还在。
只是那一片正中,那个位置。
那个方才还站着一个一身黑色长衫、脸上挂着一点淡淡笑意的少年的位置。
此刻。
空的。
空空荡荡。
那一片空里,连一丝都没有留下。
那两位道人,站在原地。
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去,卷起地上几片灰色的鞭屑,打了一个旋,又落回血水里。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
使剑的道人先是盯着那片空,盯了很久。盯到他自己那只横在身前的剑柄上,最后一点蓝白雷光,都熄了。
熄得极干净,像一只在很深的夜里终于撑不住的萤。
然后。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惊咦。
“难道是——”
他顿了顿。那一顿里,他自己都还有些不信。
“摄魂铃太过厉害。”
“将李青山的肉身,和神魂,都冻碎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皱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他眉心绷了一绷。
他也觉得不太像。
冻碎了,该有碎屑。该有血。还有一片散不开的灰。可这一片空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点被压碎的痕迹都找不到。
结印的老道人,站在他旁边。
他那张脸上,那层方才堆着的笑,早就散了。他那双眯着的眼,慢慢抬起来,往那片空里又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看完第二遍。
他才喃喃地开口。
“有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
“是遁入了虚空……”
这四个字一落。
使剑的道人几乎是立刻,微微摇了摇头。
“绝不可能。”
他摇头摇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在自己认定的地方钉住了。
“被镇魂铃锁定之后,”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几分笃定。
“连遁入虚空,都不可能。”
“这铃锁的不是肉身。是神魂。神魂被它那一缕阴寒缠上,你的识海都被它按住了,你拿什么去撕开虚空?拿什么节点去落脚?”
他说到这里,又往那片空里扫了一眼。
“他走不了虚空。”
老道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那只空着的手,在身侧慢慢收拢,又松开。松开,又收拢。
那两只指头,一张一合,合得极慢,像一个人在黑里摸一件摸不着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里,他心里那点笃定,一点一点,晃了。
“可是——”
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
“我怎么觉得,以李青山的本事。”
“不应该这么快,就被震碎呢?”
他皱起眉。那眉皱得很深。深得那几道纹路,像被人用刀在脸上重新刻了一遍。
“到底发生了何事?”
“方才那一片黑雾,那一片阴寒,那两张鬼面压上去,明明已经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换一个合道后期,此刻血已经冻了,识海已经被按住了。可他……”
他没有说下去。
说不下去。
因为他心里那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使剑的道人也沉默了。
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一件事,比方才的人不见了,还要让他心里发毛。
“还有。”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老道人。那一眼里,那点笃定,淡了几分。
“那两道鬼面,为什么会消失?”
这句话一出来。
那老道人身上,那只刚松开的手,又一次攥紧了。
“那可是聚集了万千冤魂的东西。”
使剑的道人接着说。他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冤魂是什么?是死了几千年、几百年,一口怨气咽不下去,被祭炼到铃里的东西。那些魂,散不掉,也灭不掉。哪怕是我们两个,不走这一对摄魂铃,不借这铃口的阵纹,没有办法让它们消失。”
“铃在,魂在。铃收,魂归。”
“可现在——”
他抬眼,看了看左右。
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
“铃还在我们手上。”
“那两道鬼面,却没了。”
老道人喉头,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什么。可那一句话,到了喉咙口,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使剑的道人说的是对的。
万千冤魂,聚成鬼面。那不是一两个散魂,一吹就散。那是被铃、被阵、被这些年一场一场厮杀里收进来的人命,一层一层叠出来的东西。它们要散,只有两种走法:一是铃主人主动收铃归位;二是被一股更强的力量,硬生生打散。
可方才。
铃没有收。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动那收魂的印诀。
而那股能把万千冤魂硬生生打散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他甚至想不出来,在这一片斗武场上,有什么东西能做到这一步。
“可是现在……”
老道人又开口。声音发涩。
“这鬼面,确实消失了。”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一点东西,慢慢从骨头缝里往上冒。
“李青山,到底去了何处?”
这一句问完。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那一片光幕里头,静得很。只剩下风,从那一层一层光幕的边沿掠过去,掠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扯着一块旧布。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片空前头。
他们谁都没有再往前。
谁都没有先伸手去探。
因为那一片空,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们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
就在两个人的目光,还停在那片空里,还停在那两枚已经收回袖中的铜铃上的时候——
他们的背后。
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
不冷。也不重。
平平常常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口,跟屋里的熟人打了一声招呼。
“两位道长。”
“你们,也接我一招。”
……
那声音一落。
两道人的身子,几乎是在同一瞬,绷了起来。
使剑的道人那只横在身前的剑,猛地往前一抬。结印的老道人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五指一张,掌心那一团已经散了的沉雷,又重新往回聚。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转过身。
转得很急。急得那衣摆都往一侧扬了起来。
他们转过身。
然后,就看见了。
不远处。
那一片还没有散尽的黑雾边缘。
那身穿黑衣的少年,正站在那儿。
站得很稳。
背不驼,肩不塌。那一身黑色长衫,衣角垂在身侧,连一角都没有乱。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那张脸上,没有方才那副淡淡的笑。
也没有急,没有怒到变形。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像在看两个已经走到头的人。
两位道人,先看他的脸。
再看他的手。
李凡的左手,抬在身前。
掌心朝上。
掌心之上,托着两道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两枚巴掌大小的阴阳鱼。
阴阳鱼里面一青,一灰。
青的那一边,弧线饱满,鳞片一般的纹路,在那一道青光里一层一层泛着;灰的那一边,暗沉沉静,尾端收得极窄,像一缕慢慢沉进深潭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