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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鱼首尾相衔,环成一个不大的圈,青在里,灰在外,又从灰里绕回青。
青灰相间。
而在那两道阴阳鱼的中间,还缠绕着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他们从没有见过。
不是雷。不是佛光。不是散修手里那些刀啊剑啊带出来的势。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缠在两道鱼的交接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那青、那灰,缝在了一处。
使剑的道人只看了一眼,那只握剑的手,就紧了一紧。
他看得出来。
那青色里头,充的是生机。
一种极古、极厚、从很深的年头里养出来的生机。青得发沉,像一块埋在地底几千年的石,石缝里又慢慢浸出了水。
而那灰色里头,透的是死亡,是寂灭。
灰得没有一点活气。灰得像一片风都吹不进去的夜,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潭,潭底什么都没有,只把落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收走。
生。死。
两道力量,一青一灰,托在一只手上。
可真正让他们心悸的,还不是这两道。
是第三种。
是缠绕在阴阳鱼中间的那一股力量。
那力量荒芜。
荒芜得像一片长不出草的荒地,像一座塌了几百年的旧庙,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泡了几千年、连苔都不肯往上爬的石头。
可它又包容。
它把那青、那灰,都裹在里头。
生也在它里头,死也在它里头。它不偏谁,也不压谁,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托着,像一口很大很大的井,井底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使剑的道人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不敢多看那股力量。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他又去看李凡的右手。
那右手,垂在身侧。
手上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只空空的右手,从他们转过身到现在,那掌心、那指节、那一道垂着的腕子周围,一直在散着一股力量。
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那东西长什么样,看不见它是印,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们知道。
这只右手上,也有和左手上面一样的力量。
但力量性质又完全不一样。
只是没有显出来。
藏在那只空手里。
藏着,也够让这两位合道后期,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
李凡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两人脸上一点一点变下去的颜色,看着那只握剑的手收紧,看着那只结印的手背上鼓起青筋。
他那双眼里,那一点怒意,再也藏不住了。
那怒意不是吼出来的。不是从牙缝里撕出来的。
是沉在眼底的。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井底,慢慢把那一口井的水,都压得发了寒。
“你们这铜铃。”
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位道人的耳朵里。
“祭炼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往那老道人袖中那枚铜铃上一扫。
“吸收了多少冤魂?”
那老道人袖中的手,僵了一僵。
“你们神道宗。”
李凡接着说。那一句一句,都落得很稳。
“自诩正义。”
“这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做?”
这句话落下去。
光幕里头,静了一静。
那一片风,都像停了一停。
……
那位结印的老道人。
他没有立刻退。
他也没有立刻还口。
他那张脸上,一片凝重。那双眼,一边盯着李凡左手中的阴阳鱼,一边把那青、那灰、那股缠在中间的力量,一点一点往里记。
看了片刻。
他才慢慢开口。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
“修仙界。”
“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他抬起眼。那一双老眼里头,没有一丝惭愧。
“他们实力不够。”
“被吸收神魂,也活该。”
这八个字,他说得不重。
可就是这八个字,落得比什么都冷。
“少年人。”
他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往李凡指了一指。指到一半,又停住。他不敢真的去碰那股藏在空手里的力量。
“你不知道神道宗的力量。”
“贫道劝你,还是主动投降。”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几分居高临下的东西。
“不然。”
“等到最后,上古诛魔阵开启——”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分。
“你们流云坊市内,每一个修士的魂魄,都会被我神道宗祭炼。”
“甚至连肉体、精血,都会被——”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了。
停得很突兀。
像一根绳子,被人从中间剪断。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话说得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方才那一口气吐出去,底下那层东西,已经露了一角。
他那张脸,沉了一沉。
随即。
他阴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滚得极缓,像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个什么东西,正往上翻。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
……
李凡听着。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听到“上古诛魔阵”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眼底,那一点东西,忽然亮了一亮。
原来如此。
他心里,一点一点明白了过来。
那两道鬼面,那万千冤魂,那一口一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凄厉声音,原来不是凭空攒出来的。
是靠这座上古诛魔阵,吸收、祭炼出来的。
这些年,一桩一桩,一条一条人命,那些死在坊市、死在厮杀里的散修,那些被收进铃里的残魂,都是被这座阵,一点一点抽干,养出了这两张鬼面。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
幸好。
幸好自己有镇魂树坐镇。
他想起方才,那两张鬼面快要在自己身边合拢的时候,那一片阴寒已经贴着血管往上爬,那一片凄厉的声已经往识海里钻。就在那两张牙、那两排黑影,快要把他整个人罩在正中的时候——
镇魂树的枝叶,忽然出现在他的头顶。
没有声音。没有惊动。
只是一截青绿的枝,几片新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他上方。
枝叶上,浮起一层清蒙蒙的灵光。那光不盛,不烈,温温的,像山涧早晨最早那一层还没散开的水气。
那一片浓郁的冤魂,被那层清蒙灵光一照。
先是散了。
那些缠在黑雾里的、怨恨得已经发了疯的魂,一只一只,从那两道鬼面的牙缝里,从那两个黑窟窿里,被一点一点引了出来。
引到那片青光底下。
清蒙灵光落在它们身上。
那些身上的怨恨,那些几百年、几千年咽不下去的一口恶气,那些被祭炼、被压在铃里、被逼着去撕咬活人的东西,被那一层灵光,一点一点,化掉。
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
那些冤魂,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身上的怨恨被神魂树净化了。剩下的,只是一缕茫然的、干干净净的魂。
它们没有再扑。没有再撕。
它们在那片清蒙的光里,停了一停。
然后。
朝李凡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那一拱手,拱得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半个面。
拱完。
那些魂,一缕一缕,散进了虚空。
散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那两张鬼面消失的缘由。
这就是那片阴寒、那一片凄厉,一点一点退下去的缘由。
李凡站在那片黑雾的边缘。
他把这些念头,在心里一过。
过完,他抬眼,重新看向面前这两位道人。
他眼底那一点杀意,亮了一亮。
那一亮,不刺人。可亮得极深。深得像一柄剑,从鞘里整根抽出了一半。
随即。
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杀!”
……
那一个字落下去。
不高。
可它一落,光幕里头那一片还悬着的黑雾,都跟着往里塌了一塌。
李凡的左右手,同时一弹。
那动作不快。
甚至慢得像一个人,在把一件很旧的东西,从怀里慢慢掏出来。
左手先动。
他掌心那两道生死阴阳鱼,悄然飞起。
飞得不猛。不响。
没有一道光劈出去,没有一道风卷起来。就那样两道青灰相衔的影子,从他掌心之上脱了出来,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朝那两位道人飞了过去。
无声,无息,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而李凡的右手。
那只一直空空垂着的手,也在这同一瞬,微微一动。
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虚空里轻轻一震。
随即又归于了平静。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两位道人的脸上,变了。
变得极快。
先是使剑的道人。
他那只横在身前的剑,刚往前压了半分,那压出去的半分劲,就自己散了。
散得像一口被人泼了水的灶。他那只握剑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白到后来,那剑柄上一点蓝白的雷光,都跟着暗了下去。
再是那结印的老道人。
他掌心那一团重新聚起来的沉雷,刚鼓起一个头,就被一股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往回一缩。缩得他那五指都僵在了半空,结到一半的印诀,怎么都合不拢。
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喊。
谁都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
是退不动了。
他们看得见那两道飞过来的阴阳鱼,看得见自己身上那点正在暗下去的雷光,可他们看不见另一道。
看不见,才更让人心里发寒。
两位道人,站在那片逐渐收拢的气息里。
脸上,除了心悸,还是心悸。
那心悸,从后脊梁骨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肩胛,爬过后颈,最后爬进那一片一直端着的、几千年的沉稳里。
那沉稳,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是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李青山。
——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手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