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再然后。
最外一层纹路,从正中往两侧,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进来的,是那两道青灰相衔的影子。
那影子不凶,不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光幕之前。可就是这安安静静的两道影子,一下,一下,一下,撞得那层以卸力、噬光为名的护身甲,再撑不住了。
光幕碎了。
不是被一拳砸穿。
是一层一层,从阵纹的最外圈开始,剥落。剥得像一面旧墙,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
逆玄噬光甲,起不到防护的作用了。
……
使剑的道人,那只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有再去看那层正在剥落的光幕。
他的目光,先落在身前那两条悬浮不动的生死阴阳鱼上。
一青,一灰。两道鱼首尾相衔,环成一个不大的圈子,悬在他和老道人之间的半空。
青得发沉,灰得望不见底。中间那股荒芜的气息,缠在两条鱼的交接处,不慌,不忙,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转着。
转得他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不敢再等。
那只左手,猛地往腰上一探。
摸到了那枚挂了几千年的铜铃。
另一头,那位结印的老道人,动作也不慢。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跟着一翻,也从腰上摘下了自己那一枚。
两枚铜铃,一左一右,同时落到两人的掌心里。
……
那铜铃不大。
刚摘下来的时候,比拳头还小上一圈。
铃身颜色暗,暗得像一块从很深很深的土里挖出来的旧铜。
铃口那一圈刻着几道极细的绕纹,那纹绕得很怪,不像字,也不像符,绕得像一条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虫。
两人把铜铃托在掌心。
掌心朝上。
铃口的纹,朝着天。
然后。
两人手上结印。
使剑的道人十指一翻,那印诀掐得极快。结印的老道人跟着一合掌,指尖交错,另一套印法,也跟着掐了出来。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印诀一层叠着一层,快得像两只在暗处盘动的虫。
随着那一掐,那一转——
掌心那两枚暗旧的铜铃,开始动了。
先是铃身上那道绕着的纹,活了。
那道纹本来刻得很死,此刻在两人的灵力催动之下,慢慢地动了一动。
像一条沉在很深的泥里,睡了几千年的虫,忽然翻了一个身。
嗡——
一声。
极轻。
那两枚铜铃,在掌心里,开始变大。
先是碗口粗。
再涨一圈。
涨到碗口大小,才停住。
那停得极稳。稳得像两枚早就该浮在这半空里的东西,此刻才重新落回自己的位置。
两枚铜铃,一左一右,从两人掌心之上,缓缓浮了起来。
浮到两人身前,又往前,飘了一截。
飘到那两道生死阴阳鱼之前,停住了。
……
这一对铜铃,不是寻常的法器。
那是神道宗传承了上万年的东西。
上万年。
铃身里祭炼过的,是这上万年里,一场一场厮杀、一桩一桩收进来的冤魂。
万千残魂,被那铃口的阵纹一层一层压在里头,养在里头,逼成了这一对铃的煞气。
可它又不只是杀人的东西。
这铜铃本身,也是一件防御至宝。
铃身那一层旧铜,被万千冤魂的气息磨了上万年,磨得极厚。
那一圈一圈绕着的纹,既是聚魂的阵,也是护身的阵。
寻常法宝撞上来,撞在这铃身上,便要被那一层旧铜、那一圈纹路,卸去大半。
两人从小入宗,在雷池边上蹲了几百年,亲手摸过这一对铃,亲手祭过这一对铃。
铃在身前,他们心里那点底气,便跟着稳了一分。
前方。
那两道生死阴阳鱼,似乎也感应到了铜铃的存在。
悬在半空里的青灰圈子,忽然轻轻一震。
那一震,极轻。
轻得像两条在深潭底游了很久的鱼,察觉到水面之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随即。
两条鱼,动了。
它们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朝那两枚铜铃飞了过去。
那意思很明白。
要震碎一切拦住它去路的阻碍。
……
光幕外头。
两位道人,看着身前浮在半空里的两枚铜铃。
铜铃一左一右,暗旧的铃身悬在黑雾里,铃口那一圈绕纹,一明,一灭。
看见这两枚铃挡住生死阴阳鱼的那一瞬,两人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轻轻松了一分。
比那层逆玄噬光甲,这一对铃,更叫他们有底气。
逆玄噬光甲是两个人联手临时布下的阵,阵纹再繁,到底是借外力撑起来的。
可这一对铃,是他们自己的本命法器。
是上一代人交到他们手里,祭了几千年,跟他们的神魂连在一处的东西。
铃在,人便在。
……
可这一分松,只松了半口。
两人手上的手印,随即掐得更繁了。
那印诀一道叠着一道,比方才布逆玄噬光甲时,还要快上一分。
两人体内的灵力,不停地从经脉里涌出来,顺着指尖,灌进掌前那两枚铜铃里。
灵力一进铃身,那铃口的绕纹,便跟着亮一分。
两人的脸色,也跟着,一点一点泛了白。
那白不是被阴寒冻出来的。
是灵力提得太急、灌得太满,气血被抽空之后浮上来的白。
可他们不敢停。
印诀不能停。灵力不能断。
一停,这两枚铃身上的旧铜与阵纹,便要跟着暗下去。
铃一暗,方才那点刚提起来的底气,也要跟着散。
……
两枚铜铃,在黑雾之中缓缓震荡。
那震荡不响。
没有一声铃声传出来。
可随着这一震,铃身周围那一片翻涌的黑雾,竟不敢再靠近。
原本那些一点一点往里渗的阴寒,原本那些在半空里一鼓一瘪的雾气,到了铜铃三寸之外,便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了一挡,往两侧让了开去。
让得极自然。
像两片不敢往火边凑的云。
可前方那两道生死阴阳鱼,没有理会这些。
它们不在乎那黑雾让不让,也不在乎那铃身周围绕着的是什么阵纹。
两道鱼,不疾不徐,分别撞向两道铜铃。
左边那道青灰相衔的影子,朝左边那一枚铜铃去。
右边那一道,朝右边那一枚去。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到了铃口之前,两道鱼的圈子,齐齐一顿。
然后。
一声。
又一声。
两声,几乎是同一瞬。
生死阴阳鱼,和铜铃的口部,撞在了一起。
……
撞上去的那一瞬,阴阳鱼中间那股荒芜气息,先动了。
那股缠在两道鱼交接处的力量,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青灰两色。
此刻被铃口一阻,它便开始快速地浮动起来。
一浮,一沉。一收,一放。
它一动,便引动了阴阳鱼两边的青色与灰色。
青色里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生机,缓缓地流了起来;灰色里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寂灭,也跟着缓缓地转了起来。
两道鱼首尾相衔的那个圈子,原本沉稳、定住,像画在宣纸上的一尾鱼。此刻被铃口抵着,便活了过来。
鳞片状的纹路,一层一层泛着青光,在圈子里流转。灰得望不见底的那一边,尾端收得极窄,像一缕慢慢沉进深潭的烟,在灰光里一卷,又绕回青里。
一青,一灰。一生,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