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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力量,在铃口之前彼此追逐,彼此咬合。
铃口那一圈绕着的阵纹,也跟着应了。
旧铜之上,那道睡了几千年的虫纹,一明,一暗,一收,一放。
荒无气息托着生死两股,铃纹引着万千冤魂。
两道力量撞在一处,谁也压不下谁,谁也推不开谁。
阴阳鱼,和铜铃,便这样陷入了一种平衡的状态。
一边,在铃口之前,一下一下地往里头撞。
一边,在铃身之后,一层一层地往外撑。
撞不破,也撑不退。
那一片黑雾,被夹在这两边之间,连一丝都不敢再往里凑。
两位道人,站在铜铃之后。
眼看着那两道生死阴阳鱼被铃身挡住,眼看着两边的力量在铃口之前顶成一团平衡,两人悬着的那口气,又松了一分。
使剑的道人那只之前握着剑的手,松了半分。
结印的老道人那两只掐诀的指头,也缓了一缓。
他甚至在心里,慢慢盘算开了。
生死阴阳鱼再强,到底只是那少年一手放出来的东西。
铃身有上万年的旧铜,有万千冤魂压阵,有他们两个一同往里灌的灵力。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多半是那两条鱼。
耗到鱼势一泄,他们便能腾出手来。
到那时——
可这个念头,才在他心里浮起半个头。
两位道人,几乎是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
那是一种很突兀的危机感。
没有来由,没有征兆。
它就那样,从两个人的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先是后脊梁一凉。
再是心口一悸。
那一悸,像有人隔着他们的胸膛,在那一片刚提起来的底气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之后,悸动便再也压不住了。
它顺着血,一点一点往上翻。
翻到肩胛,翻到后颈,翻到那两只已经掐惯了印诀的手上。
两位道人的脸色,齐齐变了一变。
使剑的道人那只刚松了半分的手,又猛地攥紧。
结印的老道人那两只缓下来的指头,跟着一僵。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开口。
可他们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是李青山右手上,那一股隐藏的力量。
——开始出手了。
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从方才转过身到现在,那李青山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那只手上空空的,掌心什么都没有。
可那掌心、指节、腕子四周,一直散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和左手托着的生死阴阳鱼是同一种东西,性质却完全不一样。
它藏着。没有显出来。
可光是那样藏着,就已经够让他们后颈发凉。
方才所有的心神,都被左手那两道生死阴阳鱼、被身前这一对铜铃牵住了。
他们一直顾不上去探那只右手。
而此刻,那股藏着的力量,终于动了。
那悸动,越来越明显。
像一口封了几千年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上翻。
越翻,那水面上的波纹,便越清楚一分。
果然。
就在两人心悸的目光里。
两人身前,不足三尺的虚空中——
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裂缝无声无息。
不发光,不出响。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把那片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的边缘,是极淡、极薄的一层暗,像一块很好的冰面上,被人用针轻轻划出的一道痕。
两位道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缝上。
然后。
两道紫黄相间的阴阳鱼,从那道虚空缝隙里,浮了出来。
一紫。一黄。
那紫色,是天雷。
不是神道宗剑身上缠的那种蓝白雷光。
那紫,沉,厚,带着一种从极高处劈下来的、不容躲闪的势。紫得发暗,像一道被人从乌云深处拽出来的雷。
那黄色,是冰冷的火焰。
不是烧人的那种红。那黄,冷,静,像一片浮在寒潭上的火,火苗不往上窜,反倒一层一层往下沉。黄里透着凉,凉得让人皮肉发紧。
两道鱼,首尾相衔,从虚空里一出来,便跟着转了起来。
而在这两道紫黄鱼的中间,缠绕着一股虚无的气息。
那气息不带颜色。它不是紫,不是黄,也不是黑。
它只是绕在两道鱼的交接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天雷与冷火缝在一处。
是这股虚无的气息,带动着紫黄两道力量,不停地旋转。
紫往黄里去,黄又绕回紫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三种力量,一重裹着一重。
那分量,一点都不弱于第一道生死阴阳鱼。
……
雷火阴阳鱼,刚出虚空,便毫不停歇。
它们从那道裂缝里游出来,一左一右,径直朝两位道人冲去。
速度不快。
不快得像两尾在深水里游惯了的鱼,不慌不忙。
可它们身上,却带着一种穿透虚空的力量。
那力量从中间那股虚无气息里透出来。
裂缝怎么合,空间怎么挡,都拦不住这两条鱼。它们像是本身就不属于这一片空气,所以这一片空气,也留它们不住。
下一瞬。
那两道紫黄相间的影子,越过了身前——
越过那两道正和生死阴阳鱼对峙的铜铃。
铜铃悬在半空,铃纹一明一暗,挡的是前后两方。
可这两道紫黄鱼来的时候,铃身上那一圈旧铜,连半分阻拦都没来得及应上。
它们就那样,从两只铜铃的侧边,一掠而过。
再一掠。
两道雷火阴阳鱼,已经出现在两位道人的胸口前。
距离太近了。
近得那紫黄两道鱼的圈子,贴着两人的衣襟,就能数清他们胸前泛白的衣料。
两人来不及再结印。
那印诀掐到一半,卡在指尖上,再也续不下去。
第一道生死阴阳鱼被铜铃挡在身前,他们还能往里灌灵力,还能靠铃身硬撑。
可这两道雷火阴阳鱼,是从虚空里绕到背后、绕到胸前的。它们越过了铜铃,越过了铃阵,直抵两人心口。
身前那一对铃,挡不住。
逆玄噬光甲,早已经碎了。
两人心里都明白。
此刻,没有别的东西可挡。
只有自己的两只手掌。
使剑的道人,咬了咬牙。
他那只还握着剑的手,猛地一松。长剑脱手,斜斜往身后坠去。
腾出来的两只手掌,倾尽全力,朝那道紫色的雷火鱼拍了过去。
另一头,那位结印的老道人,也同一瞬撤了印诀。
十指一翻,两道苍老的手掌,跟着拍向那道黄色的冷火鱼。
两人把体内剩下的灵力,一股脑儿全压进掌心里。
掌风出去的时候,带着最后一点沉雷似的气。
可那两道掌风,刚一离手,两人便知道——
这一掌,挡得勉强。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白,白得像一张被人在很冷的水里泡了三天的纸。
使剑的道人牙关咬紧,腮帮子上那两条筋,一根一根鼓了起来。
结印的老道人,那两只拍出去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抖得极轻。
可他自己感觉得到。
两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挡不住这雷火阴阳鱼——
两个人,今日便要死在这一片青石地上。
一个都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