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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搁下,把帛书交给荀恽。荀恽接过的时候,手指在帛书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写在首页的标题——《玄鼎约法》。
“荀恽,”张明远说,“公示之前,你先跟我去一趟麦田。”
###第二百八十六章麦田
三月十八,春分刚过。
朔方城外的麦田里,麦苗已经冒了头,浅浅的绿色铺了一地,在日光下看起来像一层茸茸的地毯。田埂上的枯草还没完全退尽,但新生的野草已经从枯黄的根茎间钻了出来,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明远让荀恽把公示日期定在春分这天,然后又让他把六万三千人里所有成年男丁的代表都请来——不是所有人,每个里巷、每个屯田点、每个作坊、每个骑兵队,各推一到两名代表,总共来了二百多人。他们从城里、从莫河谷、从北营、从张掖方向赶过来,有的天没亮就出发,走了大半天才到。
麦田边上有一块平整的荒地,是往年打谷场的位置,春天还没开始使用,地面上留着去年秋收后压平的痕迹。张明远就站在那块荒地上,面前是二百多个穿着各色衣裳、戴着各式帽子的男人和几个年长的女人。他们当中有种地的,有铁匠,有船工,有骑兵,有学堂的教员,有莫河谷的胡汉混居户代表。周老实也在,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摸摸后脑勺。
张明远没有用高台,也没有用扩音的设备。他就站在平地上,声音提得比平时高了些,但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
“今天叫大家来,就三句话。”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鲜的、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麦苗初生的清甜味。二百多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压低了。
“第一句——我不会称王,也不会让任何人推我称王。玄鼎永远是聚落,不是封国。”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站在后面的人也都听见了。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二句——这套规矩写了十年,改了十年。今天公示全境,以后规矩怎么改,由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荀恽誊抄的约法帛书,展开来,双手举着,让前排的人能看见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他把帛书卷起来,递给身旁的荀恽。荀恽接过,双手捧着,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第三句——我今年三十四岁,还能再干十年。十年之后,学堂里毕业的人接我的手。你们信学堂里的年轻人,就像当年信我一样。”
他说完这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他看见了周老实,周老实正抬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茫然。他看见了几个屯田点的老农,他们冲他点了点头。他看见了骑兵队的代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魏延麾下新提拔的胡汉混血骑将,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信任。
张明远收回目光,从荀恽手里拿回约法帛书,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散了吧。回去的路上小心,天黑之前都能到家。”
人群慢慢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沿着官道往各自的方向走。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周老实走在人群里,被一个莫河谷来的中年人拍了拍肩膀,两人聊了几句,说的是今年麦子的墒情。
荀恽站在荒地边,目送人群远去。初春的日光落在空荡荡的打谷场上,照着他手里那卷已经交还给张明远的约法帛书——帛书的封面上,他写的标题“玄鼎约法”四个字在阳光里泛着墨色的润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誊抄约法时沾上的墨渍,洗了好几遍都没完全洗掉。他没在意,把帛书收进随身的布袋里,转身往城里走。
张明远站在打谷场边上没有马上走。他弯腰从脚边拔了一根刚冒头的野草,掐下嫩尖放在嘴里嚼了嚼。涩的,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有一点点回甘。他嚼着这根野草,看着眼前铺开的麦田——麦苗还矮,还不能叫麦浪,风吹过去也只是微微地泛起一层涟漪。但地是实的,土是松的,苗是活的。再过三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
他把嚼剩的草茎吐掉,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