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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东吴的信使到了朔方。
来的是上次那个孙都尉,还是那副客气而打量的笑脸,但这次他带来的条件比上次软了许多。他递上贺齐的亲笔信和一份补充条款的草案,然后在议事堂等张明远看完。
张明远看完补充条款,把信纸放在案上,看着孙都尉。
“吴侯的意思,粮铁契约照旧执行。但补充条款里把海道通报从每月改成每季,这一条——是吴侯定的,还是贺将军的意思?”
孙都尉的笑容不变:“是吴侯斟酌之后定的。他说朔方水师这几年走得远了,海道上的事比江东还清楚,每月通报反而多余。每季互通一次,两边都省事。”
张明远没有追问。他拿起笔,在草案上改了两处措辞,把“每季通报”改成了“每季互通”——一字之差,把单方面的汇报变成了双向的交换。改完之后他把草案递给荀恽,让荀恽誊抄一份正式的,当场盖印。
孙都尉看着那枚印章落在纸上,笑着点了点头,说:“张将军爽快。贺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下次铁料按约补足,一斤不少。”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他把盖好印的契约递给陈方,让陈方收进档房。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对孙都尉说:“契约的事就这样。吴侯那边如果还有旁的事要谈,下次带正式文书来就行。”
孙都尉拱了拱手,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朔方。他走之后,陈方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回头对张明远说了一句:“从每月通报变成每季互通,实际上就是我们不再需要看他的脸色了。”
张明远在案后翻着荀恽的约法终稿,头也没抬地说:“他给不给铁,我们都得过日子。他扣了一批铁,自己发现没什么用。下次不会再扣了。”
陈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转身回了水师司。
四月初一,黄河解冻。
河面上的浮冰在半个月内化尽了,河水恢复了浑黄的急流,水位比冬天涨了将近两尺。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水师司的四艘船在岸边的泊位上依次排开,船身的桐油在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润泽。春潮号和铁途号已经完成了冬季检修,长风号从辽东回来之后也做了修补,定鼎号是四艘里唯一的新船,下水不到半年,船板上的木纹还清晰可见。
陈方在码头边主持了四船编队的正式成军仪式。说是仪式,其实就是水师司的人聚在码头上吃了一顿热饭,然后在四艘船的船头各挂了一面水师司的旗帜——浅灰色的底,上面绣了一个简单的鼎形图案,跟朔方通商木牌上的印记一致。旗子挂完之后,四艘船依次离岸,在河面上排成一列,顺流而下走了约莫五里地,然后掉头回来,靠岸。
整个过程平淡而顺畅,没有意外,也没有拖延。四艘船的动作整齐,桨手配合熟练,站在岸上看的人能感觉到这条水师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和默契。
陈方站在定鼎号的船尾,看着船身缓缓靠岸,看着船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码头上的铁匠、木工、桨手和他们的家人在岸边等待和招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船尾那根被他摸过无数遍的舵柄。掌心贴在上面,木头的纹理清晰而熟悉。他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跳上了岸。
张明远站在码头的入口处,没有靠近。他远远地看着四艘船靠岸、下帆、系缆,看着陈方从船上跳下来,看着水师司的人围上去跟陈方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