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沉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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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官道上时,他遇见了荀恽。荀恽手里拿着一卷刚刚誊抄好的约法副本,正要去公示亭张贴。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路,没说几句话。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荀恽忽然说了一句:“四艘船都回来了。”

“嗯。”

“往后水师司要忙的事更多了——粮船、铁船、商船、巡逻船,四艘怕是不够。”

“那就再造。”

荀恽点了点头,在城门口跟张明远分了手,往公示亭的方向去了。张明远独自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往议事堂走。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运货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蹲在路边修鞋的,有一个胡人模样的老汉牵着一匹矮脚马在跟一个汉人商贩比划着谈价。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也没有人让路。他就像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一样,穿一身半旧的袍子,脚步不急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地方。

四月初五,曹魏洛阳传来消息。

曹叡在三月中旬驾崩了。托孤诏书正式生效,曹爽主政,司马懿辅政。但诏书墨迹未干,洛阳城里宗室和士族的矛盾就公开化了——曹爽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司马懿从尚书台排挤出去,改任太傅,明升暗降。司马懿没有争辩,接了太傅的印绶,回到自己的府邸,闭门不出。但司马师被留在了洛阳,名义上是宿卫宫禁,实际上是被曹爽扣住了。

并州方向,王霁按司马师临走前的部署维持着原有的防务。但洛阳的内斗已经波及到了边关的供给——粮草被截留了两批,军饷发放延迟了一个月,守军的士气在缓慢地、无声地往下沉。

朔方这边没有动。

张明远在四月初五收到消息的那天,在议事堂坐了大半天。案上摊着龙门渡那四个字“此界以内”的拓片,是王平前几日从崖顶拓回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拓片上的字,然后把拓片卷起来收进了木匣。匣子里那封信还在——司马师写的那句“他日若在洛阳相见,当以茶代酒,论一论黄河两岸的春秋。”

他把匣子合上,锁好,放回案下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四月的朔方城已经彻底解冻了,枣树上的叶子长到了拇指大小,翠绿翠绿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墙根下的残雪早就化尽了,地面干爽,几丛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已经开出了细小的、淡黄色的花。

他站在院子里,面朝南方,站了很久。

南边的天空很蓝,四月的风很轻。远处学堂里的读书声随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是熟悉的——抑扬顿挫,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河在慢慢地流。

他转身回了议事堂,推开门,坐到案前,继续看荀恽送来的约法修订提案。提案是约法公示后民间提交的第一批修改意见,荀恽整理成了十几条,用蝇头小字批注在旁边。张明远翻到其中一条——有人建议把“每季通报”的官文书格式统一,减少层级,提高传递速度。荀恽批注:“可行。待与吏员议事定细则。”

张明远提笔在批注旁边加了一行字:“同意。细则由吏员拟,学堂出人核验,议事堂批。”

写完这一行,他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看。窗外四月的风把新生的枣叶吹得沙沙响,日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案面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光斑里有一粒细小的灰尘在缓缓地飘浮,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