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四月十五,黄河桃花汛。
上游积雪融化形成了一年中最壮阔的一次春汛,河水涨了将近三尺,流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水师司的船全部靠泊在岸边,缆绳加了两股,船身随着河水起伏,船底在河床上轻轻磕碰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钝响。
陈方站在码头上看水。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碎冰和白色的桃花瓣——这个季节岸边山上的野桃树开花了,花瓣被风吹落卷进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白色的花瓣在浑黄的河水里星星点点,一明一灭,像是洒了一把碎纸屑在水面上。
张明远也来了。他站在陈方旁边,两个人看着河面,谁也没有说话。水师司的几条小船在近岸处来回巡视,用竹竿捞起被水流卷进来的漂木,防止它们撞上泊船的船身。
过了一会儿,陈方开口了:“桃花汛一过,水位会降下来。到时候长风号可以走一趟蜀汉,把换铁的那批粮送过去。蜀中那边春天也缺粮。”
“蜀汉的春粮够不够?”
“蒋琬来信说汉中存货还行,但成都那边紧一些。我们送一批过去,换铁的事可以押后,粮先给。”
张明远点了点头。他看着河面上的桃花瓣一片片漂过去,被水流卷进漩涡里转两圈,又翻上来继续往下漂。有的花瓣被浪打湿了沉下去,有的还浮着,白得在浑水里扎眼。
“陈方。”
“嗯。”
“桃花汛过了之后,水师司做三件事。第一,把蜀汉的粮先送过去;第二,铁料按新契约从东吴运回来,存够半年的用量;第三,让钱老三再跑一趟辽东,这次带正式的通商文书。三条路都走通,以后就不怕任何一方卡脖子了。”
陈方把这三件事记在心里,没有用笔记。他记性一直好,尤其是跟船和水路有关的。记完之后他看了看张明远,说了一句:“张将军,孙权那边要是再变卦呢?”
“那就让他变。”张明远转过身,背对着河面,面朝朔方城的方向,“我们手里有三条路,他手里只有一条。他变一次,我们就少靠他一分。变两次,我们就跟他做对等买卖。变三次,他的铁就卖不到黄河上游了。”
他说完这话,抬脚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桃花落了,麦子就快抽穗了。今年周老实家的春苗该在田埂上跑了吧。”
陈方在后面应了一声:“三岁了。”
张明远没再说话,继续往城里走。陈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官道走远,然后转回身,继续看河面上的桃花汛。白花瓣在浑黄的水流里一起一伏,漂着漂着就看不见了,被卷进了下游的转弯处。
码头上风大,吹得陈方的衣摆猎猎翻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金黄,才转身回了水师司的营房。推开门的时候,案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面条,是伙房送来的。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面汤是浑的,里面搁了几片腌菜和一小块咸肉,咸得刚好。吃完之后他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营房外面传来黄河水涨的轰隆声,沉闷而有力,像是一头巨兽在河床深处翻了个身。
四月的朔方城,春天已经扎扎实实地到了。城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绿着,柳树抽了穗,杨树飞了絮,学堂里的孩子们开始在午后的院子里追着柳絮跑。城外官道上的车马比冬天多了不少,商队的旗子在风里翻飞,运货的牛车和推独轮车的人排成了断断续续的线。
张明远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王平,两人正在核对城防改造最后一段工事的完工日期。王平指着城墙外新修的护城河说:“这一段再挖三天就能通水了,东南角那边比这里慢一些,大概还要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