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三条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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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议事堂里安静下来,张明远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那三条线,然后回到案边坐下,翻开荀恽下午送来的约法修订提案第二批——这一批有二十多条,都是公示后从各地汇总上来的民间意见,有关于商税的、有关于屯田分地的、有关于学堂招生的。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其中一条建议“增设边贸点管事之考核标准”时,提笔在旁边的批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由莫河谷先行试行,秋后总结报议事堂。”

七月,夏收。

朔方城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都好。春天雨水匀,夏天日照足,入伏之后又下了两场透雨,麦穗灌浆的时候没有遇到干热风。整个七月,城外的大片麦田从碧绿变成了金黄,穗头沉甸甸地弯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收麦的人从早忙到晚,镰刀割麦的声音从日出响到日落,打谷场上的麦粒堆得像一座座小丘。

周老实家的五亩地今年收成格外好。他带着媳妇和春苗在地里忙了三天,把麦子全部割完、捆好、运到打谷场上摊开晒。春苗三岁了,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抱着一小捆麦穗跟在大人后面走,走几步掉几根,走几步又掉几根,捡起来再抱上继续走。她晒得黑红黑红的,小胳膊小腿结实得像藕节,笑声尖尖细细的,在麦田里传出去老远。

打谷场上的人多,周老实家的麦子摊在靠东边的一块地方,旁边是赵老四家的,再旁边是几户莫河谷来的新移民的。大家一边翻晒一边聊天,说的都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谁家的麦子品种好、谁家的孩子该上学了。周老实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他蹲在麦堆旁边,用手捧起一把麦粒又洒下去,麦粒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把金珠子。

张明远来打谷场的时候是下午。他没骑马,走着来的,穿了一件旧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走到周老实家的麦堆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捧了一把麦粒。

“好麦。”他说。

周老实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黄牙。“今年天帮忙,雨水赶得好。”

张明远把麦粒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五亩地,今年能收多少?”

“估摸着能有十二石。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

“够吃吗?”

“够。留足口粮和种子,还能余下三四石。我想着余粮卖了换一头小猪崽,明年开春养大了,年底能给春苗添件新棉袄。”

张明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打谷场。场上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除了老户,还有从莫河谷来的新移民,从雁门方向迁过来的边民,从并州逃来的流民。这些人各有各的口音,穿的衣裳也不一样,但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打麦子、翻麦粒、把一年的收成装进仓里。

春苗从麦堆后面跑出来,看见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大概还记得他——去年秋天在巷口摸过她头顶的小揪揪。她看了几眼,没有躲,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把麦粒递过来,手掌摊开,麦粒在小小的掌心里滚来滚去。

张明远蹲下来,从她手心里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不甜?”他问。

春苗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跑回她爹身边,抱着周老实的腿躲到后面去了。周老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张明远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张明远站起来,在打谷场上又走了一圈。他跟赵老四聊了两句,问了莫河谷新移民的安置情况,又跟一个从雁门迁来的老汉说了几句话。走到打谷场边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实家那五亩地的麦子已经全部摊开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春苗蹲在旁边用手捡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地捡,捡到一根就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他看了几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