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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也来了。他坐在徐庶旁边,那条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学员名单,是用粗笔写的、字大如卵,专门给他准备的。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一个就有一个学员站起来应到,家人那边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念完名字,杨庆说了几句话。他没讲大道理,就说了几句朴素的:“你们学完了,该去各处上任了。有的去边贸点,有的去屯田所,有的去莫河谷的学堂。到了地方,别把自己当先生,先当学生。把当地的情况摸清楚了再动手。学堂教的东西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想办法改,别硬套。”
他说完这几句就坐下了。学员里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会心的、觉得杨先生说话还是老样子的笑。
然后是徐庶。他扶着竹杖站起来,杨庆要扶他,他摆摆手。他站定之后,面朝学员的方向,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前几年低了些,但依然清楚。
“我年轻的时候,在别处教过书。后来到了这里,又教了十年。今天在座的有不少人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有别的话要嘱咐你们,就送你们一句话——出去之后,记住三件事。第一,凡事商量着办;第二,错了就改;第三,改好了记下来。”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三件事。做到了,玄鼎就倒不了。”
他说完就坐下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一个学员带头鼓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了掌,掌声不热烈但持久,在槐树下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歇下来。
典礼结束之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当天就收拾行李去了任上,有的还要留几天跟家人告别。院子里人走空了之后,徐庶还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没走。杨庆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后来也被别人叫走了。
张明远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徐庶一个人。他坐在槐树下,竹杖靠在膝盖上,微微闭着眼,日影从槐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张明远没有叫他。他在旁边的另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两个人在槐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怎么说话。偶尔有风吹过,槐叶沙沙地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徐庶的袍子上,他没有察觉。
最后是张明远站起来的时候,徐庶才睁开眼,偏过头来,含糊地笑了笑,说:“你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歇会儿。”
徐庶拄着竹杖站起来,伸了伸腿,动作慢但稳。他低头用竹杖探了探地面,确认了方向,然后说:“走吧。我回去歇着了。”
张明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徐庶慢慢地、稳稳地往学堂后院的住处走。他的背影在槐树荫下显得瘦小而苍老,但脊背是直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的,不急不缓。
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徐庶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明远,那个约法——以后要是有人改,让他们记住,改完了要写下来。写在纸上,不是记在脑子里。”
“知道了。”
徐庶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拐过廊角就不见了。张明远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