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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猎狼队的驻所时,天已经快黑了。驻所里还有几个人在处理手头的文书,见他回来,有人抬头叫了声“李司”。他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案上放着一卷旧竹简,是猎狼队最早的记录本——上面记着建兴四年第一次派出去的探子名字和目的地。他翻开看了看,竹简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看了一会儿,他合上竹简,把它放进案下的匣子里,然后把匣子推到了架子最深处。
他站起来,吹灭了案上的灯,走出了驻所。外面天已经黑了,但街上的灯还亮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在灯光下晃动。他走进去,混在人群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九月初七,张明远三十四岁生日。
这一天他谁也没告诉,连荀恽也不知道。早上天刚亮他就出了城,没有骑马,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官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赶着牛车去边贸点的商贩,挑着菜担子往城里走的菜农,一队驮着铁器的骡子往雁门方向去。他从他们旁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特意看他。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流民聚落的旧址。
那地方在朔方城北边十几里处,黄河的一条小支流的岸边。十年前这里有过几十间土坯房、一个打谷场、一口水井。现在所有的房屋都塌了,土墙被雨水冲成了低矮的土垄,房梁和门窗早就被人拆走用在了别处,打谷场上长满了野草,只有那口水井还在。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长了一圈深绿色的青苔。
张明远走到井边,把石板挪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井底还有水,黑沉沉的,映出一小块天光。他把石板重新盖好,在井边的土垄上坐下来。
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草叶上挂着露水,他的裤腿很快就湿了一截。他不在意,就这么坐着,目光从井口移到那些土垄上,慢慢地扫过去。他还能辨认出哪一堆土垄是当年的粮仓,哪一堆是打谷场边的草棚,哪一堆是徐庶最早教书的那间屋子。他记得建兴二年的冬天,粮仓里的粮不够,他在这里把分粥的勺子换成了一把更小的。他记得建兴三年的春天,河水改道冲了三十亩地,他带着人在淤泥里挖了三天排水沟。他记得建兴四年的夏天,轲比能的人来打秋风,他和魏延带着十七个人站在河边上,手里拿的是锄头和削尖的木棍。
他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露水晒干了,草叶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在空气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远处有鸟叫声,不知名的,叫两声停一停,叫两声又停一停。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汽的腥气和野草的干香。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干的,混着细碎的草根和几粒沙子。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掌心留下了一层灰白的土印,还有一点点粗糙的土粒卡在指纹的沟壑里。
他没有把土拍干净,就这么攥着拳头走回了官道,往朔方城的方向走。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在城门口碰见了周老实,周老实赶着一头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袋麦子,正要出城去磨坊。看见张明远,周老实勒住驴,打了个招呼。
“将军,您这一身土,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周老实看了看他的裤腿和鞋上的泥,没再多问,赶着驴走了。张明远站在城门口,看着周老实和他那头小毛驴沿着官道走远,驴蹄子踏在碎石路上,嘚嘚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过土的那只手。手心上的土印已经淡了,但指纹里还嵌着几粒细沙。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往自己的小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