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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章
当夜,新任礼部尚书周必隆府书房。
礼部侍郎李清华不请自来。他与周必隆虽同属清流,却因政见不合,自那年考卷风波后,二人素少私下往来。
“周阁老,”李清华开门见山,神色凝重,“今日朝堂之议,您也听到了。宗次辅之功之冤,天下共睹。新帝初立,若不能昭雪起复,岂不令天下功臣寒心?马文远之议,实乃良机!您如今身为礼部尚书、内阁学士,掌天下礼仪教化,正该为此发声!此时不应顾虑门户之见,当以国事为重,向陛下进言啊!”
周必隆看着这位素来不对付的同僚,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自己因科考案,从翰林院掌学士,本要退休,但中间有宗天行举荐,得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乃至入阁。于公于私,此刻确实不该沉默。
周必隆叹了口气:“但陛下已经表态,说择日去宗府探视,我若再去进言,岂不是画蛇添足?”
“非也。周兄,你我二人饱读圣贤之书,岂不知陛下心意。陛下所忧,乃是先帝口谕,因此内心纠结,所以以择日为托词。”
李清华继续分析道:“岂不闻圣人无常心,先皇所立口谕,就你我几个重臣知晓,又无明确文书,此正是烈宗高明之处。先帝罢黜宗天行,若陛下重新起复,这复用之恩,宗天行必然报效,就算他武功尽失,他结识天下武林人士众多,功力恢复也未可知。”
周必隆沉默了,李清华的分析,正是帝王心术的精华。
李清华见周必隆沉默,继续趁热打铁:“周兄,你我同为清流,我注重经世致用,你注重文章名节。想当年,你因考题之事被罢,但先帝仍起复入都察院,先帝心意,可见一斑。还请周兄三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必隆已无退路,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向着李清华,缓缓伸出了手。
李清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毫不犹豫地伸手与之紧紧相握。
“清华兄,你我是有些过节,但老夫绝不是食古不化之人。礼部侍郎高纹虎是我门生,东宫班底,我就与他说,以释陛下疑心。”
李清华双手一礼:“那,就有劳周阁老了。”
帝京,御书房。
御书房的窗棂半开着,晚风送入秋天的凉意,却吹不散室内的沉闷。烛火跳跃,将年轻皇帝建武帝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踱步不安地晃动。
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几份来自北伐前线的捷报和贺表上。赵武的决绝,成务观的沉稳,辛破宁的迅猛……字里行间透着的力量,本该让他安心,此刻却像无形的针,刺着他敏感的神经。
这三路统帅,皆出自天枢院,都曾是他那位重伤在家的“宗天行”的下属。水师提督李玉庭、工部尚书宋怜玉,是宗府家将。在两淮督办军务、手握粮草调拨之权的苏鸿雪,也是宗府家将。而大夏西部总办盐、茶的,更是宗天行的岳父。还有各路江湖豪杰,武林人干……这张无形而庞大的网,即便它的核心人物似乎已黯然退场,其脉络却依旧紧紧缠绕着大夏的军政命脉。
先帝那道罢黜的口谕,言犹在耳,像一道金箍,束住了他的手,也似乎暂时压下了朝野的议论。可这真是先帝的本意吗?还是……一种更深的帝王心术?
他想起宗天行处理科考案时那雷霆万钧又滴水不漏的手段,既替他扫清了障碍,又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此人若为臂助,自是国之利器;若生异心,则……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政事堂学士张惟志到了。”
“宣。”
建武帝收敛心神,坐回御案之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威重。
张惟志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张惟志,叩见陛下。”
他殿试状元,原左春坊谕德,因东宫旧臣的身份,新帝登基后擢升为政事堂学士,参预机要,圣眷正浓。
而举荐他入东宫的,正是宗天行。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谢陛下。”
张惟志谢恩后,半边身子虚坐在凳子上,姿态恭谨。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才似随意问道:“惟志,今日朝会之事,你怎么看?”
张惟志心如明镜,知道陛下所问必是宗天行之事。他略一沉吟,谨慎开口:“陛下是指,诸位大人奏请陛下亲往宗府探慰之事?”
“嗯。”皇帝不置可否。
“陛下,”张惟志微微躬身,“宗大人诛杀国贼,功在社稷,如今重伤在身,陛下若亲往慰谕,足显天恩浩荡,亦能让前线将士、朝野百官感知陛下体恤功臣之心,于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完全是站在皇帝收揽人心的角度。
皇帝看着他,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惟志,朕记得,你入东宫,是宗卿举荐?”
这话问得突然,且尖锐。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一旁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